毕竟家里人口过多,家庭底子太薄了,觉夫回家十来年了,仅仅是给两个弟弟成了家,两个妹妹也都在他的操办下嫁出去了。想不到在他四十五岁那年,妻子、母亲相继去世。这下可糟了,体弱多病的觉夫还要带着两个体弱又智障的孩子,日子是过得贫穷又凄苦,生活上只能靠着两个弟弟下乡收猪、收肉,分点份子钱糊口。晴天的日子,觉夫卖完肉后,就抱着膝盖在门口的旗鼓石上坐着晒太阳。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这么多年看了多少个郎中,吃了几箩筐药,端阳节过了这么久,穿着夹衣还这么怕冷。他常常暗暗自问:难道你还要冷到死吗?
觉夫每日都是这样,晒了一阵子太阳,总要到自己的卧房里算账,做好未来两天的安排。从账簿上看得出,每日的收入都有增长,也可以看得出两个弟弟的经营能力都在增强,尤其是二弟的悟性更快,表示想去开个店铺。二弟这话说了很多次,觉夫没有答应怕亏本。可能是弟媳不愿意合伙了,说大哥占了自己的便宜。大弟虽然没有什么新打算,留着合伙也是一件尴尬的事。
好在最近这段时间,有几位很远的货郎来到觉夫家,日间出去卖货,夜里就在他家住下。这些货郎都是走江湖的人,能识好歹,觉得觉夫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人物。他们都敬重他、信任他、亲近他,给他提供了很多生意信息。有位湖南货郎说最近湖南浏阳发瘟疫,大猪、小猪和母猪都死光了,肉价暴涨五倍还买不到。建议他去做这笔买卖,并表示愿为他垫付这笔资金,还愿意在家乡帮着做推销。
觉夫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商机,但这又是一件相当难做的事。从家乡到浏阳有四百多里,其中从家乡到长河县就有上百里路靠步行的,如果全靠肩挑,一日走八十里,五日才能走到;如果是夏天肉早就臭了,即使是冬天肉也变颜色了,这个办法是不可取的。假如那里的猪死光了,那就不是一个短时期没有肉吃的事了,做肉生意就不如做猪崽的生意了,那里的人是很想买到猪崽的。但是另一个问题也很难解决,小猪怎能空五日不吃食物呢?他想了很久很久,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先派人沿途采购粮食,计划好定点住宿和休息的地方;找到有大路的地方租好车马;再从地方上请专做伙夫的人,带上锅罐,遇路搭灶。然后把这些方案告诉了浏阳的朋友,朋友认为这个办法更好,就把随身所带的资金全给了觉夫,自己急匆匆地回家做接应准备了。
觉夫把这一切安排之后,来到了父母先前的卧房里。这间房自母亲去世后摆设依然如旧。父母和祖父母的遗像放在堂屋里的神龛上,他每日去敬三餐茶饭的,还经常到这房里坐坐,到这床上躺躺的。他想父母会经常来这里看看的,或许在他睡着的时候,父亲或者是母亲会给他托托梦。这么多年来只做过一次梦,母亲说他将来会有贵人相助的,也会有翻身之日的,耐心等着就是,还叫他好好关心两个弟弟和两个儿子,要把香火传下去,家门振兴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其他梦就没有做过,父亲好像早走远了,一个梦也没有给他托过。他感到很悲伤,连在梦中跟父亲说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其实这间房最早还是祖父祖母的卧室,在这里他能看到墙壁上祖父的字迹,想到祖父一生的拼搏,心里就无比羞愧:曾祖父下那么大的决心培养后代,我连个家都搞不好,枉在人世间走了一转,我也要像祖辈那样发愤图强,振兴家门。于是他顾不得身上发冷和疲劳,又捧起四书,或五经,或贤文读上一篇或背诵一篇,再将祖父生前用过的文房四宝操练一场,直至筋疲力尽才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每次醒来都一样,觉夫最先考虑的还是眼下应该做什么,以前每次只是考虑最近两日的事情,没有必要去考虑更长远的事情,因为他没有那么多资金,想也是空想的。现在不同了,他有了这笔资金,可以干一番大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这么多资金,第一次干这么大的事,他也感到非常害怕。如果这次失败了,那这一辈子再也爬不起来了,往后的日子将会比今日更惨。因为这钱是借来的,切不可掉以轻心,他要预算好一只小猪除开本钱和路上的开支能赚多少,收多少猪才有赚头;他必须多找几个贴心的人。除了自己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夫,还有已故妻子的弟弟,连同自己是六个人了。加上对门的熊先恭,两家对门,相距只有七八尺远,真是每天开门就见的亲邻居,父子二人都是憨厚老实人。
尤其是先恭矮墩墩的样子,走起路来一对胳膊像划船的样子,一个又大又憨的脑袋随着一摇一摆的步子,像是一个没有放好的西瓜一样一摇一晃的;一张宽宽的脸上长着一对细小的眼睛,一个又扁又平的鼻子,鼻子尖上有一个花生米大的红肉坨。可是先恭偏偏有艳福,本来他这个样子老婆都难娶到,更谈不上娶好老婆,可是他就有这个好命,娶到了方圆十几里最漂亮的女子。因为先恭母亲生了两个女儿都如花似玉的,他的外公给父母出了一个好主意,如果是有向他们求亲的,先看人家有没有与自己女儿相当的好姑娘,如果人家愿意交换就嫁。恰巧先恭姐姐要嫁的那家也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由于对方求婚心切,也就不顾女儿一生婚姻美不美满了,就这样把一个人见心动的窈窕淑女叶发凤送给了先恭。
村子里很多成年男子都觉得叶家是瞎了眼,葬送了一个好女儿;很多青年男子看到先恭娶到那样的好老婆,觉得自惭形秽;很多女人看到自己老公比先恭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就有了一种骄傲和自豪的资本。
觉夫母亲去世的那几个日夜,村子里的人都来帮忙和陪着守孝,先恭和叶发凤是坐得最久的一对夫妻。别人坐到半夜的时候就回家了,他们却坚持坐到天亮后才回去。当大伙儿都在场的时候,发凤和丈夫只是坐在角落里,间或出来给大家送送茶水;当大伙儿都回去灵堂空荡荡的时候,她就向丈夫示意坐到觉夫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坐着。先恭几次叫妻子去睡,说他自己会坚持的。其实他也想回去的,只听见妻子轻轻地说:“要睡,你去睡吧!”每次都一样,弄得先恭一动也不敢动了。
没过三个月,觉夫的妻子也去世了,觉夫更加痛心,每次哭发凤也跟着流泪。下半夜当先恭打瞌睡的时候,她会将自己的手绢拿出来帮觉夫擦泪水。弄得觉夫感动莫名。天啦!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四岁的少妇,竟如此真诚地对待自己。从此,觉夫认为有发凤在暗中指挥,先恭应该算是个信得过的人了。这次共有五十人上路,加上先恭就有七个贴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