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来得急,去得也快。
待到山头小庙拨云见日。
陈腴也正巧背着陈故回到喻公庙。
却见一张没了衣服的赤裸画皮晾在竹竿之上,晒着太阳,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一条黑蛇从庙里钻了出来,惊讶道:“小腴哥,你回来了啊?”
片刻之前,她为了应付善信,还忙成了一个陀螺,最后不厌其烦,佯怒一番,这才半赶半呵地清退几拨善信。
画皮淋了雨,像披了件厚重的湿袄子在身上,浑身难受。
她便是把画皮脱了晾了,这才变回原来的长虫的模样。
陈腴看着她悬挂人皮的招摇样子,皱眉道:“像什么样子?快把皮摘了!”
这可比肉铺门头挂着半扇猪肉要骇人多了。
胖婶讪笑道:“湿了就晒晒。”
陈故拉着陈腴踏入庙中,吩咐道:“把门关了,你去外面守着。”
胖婶一脸好奇,却也只是点头。
忽然,陈腴肚子有些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声。
陈故笑着说他辛苦了,让他快些食气,自己就要开始拼凑取自上百人的散乱骨殖。
老喻的声音出现陈腴心中,却是半开玩笑,道:“吃些香火也没关系,更顶饱,我这两天吃多了,可以匀你一些。”
陈故闻言,抬头,艴然不悦道:“你别带坏孩子,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出乎意料的,老喻这次选择了回怼,而且没有避讳陈腴。
“哪来的富家翁指手画脚?照你这么说,观音土还不是人吃的呢,何不食肉糜啊?”
陈故的态度更是异常,从不嘴上吃亏的他,居然只是不冷不热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更好的东西吃了……”
听这语气,倒像是姥爷和祖父在共同抚养孩子一般,因为意见不同而起的争执。
陈腴连忙打圆场道:“师爷,我会食气的,但那香火,我吃着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陈故被噎了一下,好像看到孩子更亲姥爷,也是话赶话道:“那能一样吗?香火愿力你吃得越多,这山沟沟你就越走不脱!”
陈腴一愣,转头看向老喻,难以置信地问道:“是这样吗?”
老喻轻声道:“没这回事情,但你香火吃得越多,在这山里就越安适,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陈故轻哼一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只是说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不懂吗?”
陈腴皱眉,心知这二位都有事情瞒着他,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顿时又有些心烦意乱。
可回来路上师爷还说要带他出山呢……
这个诱惑真不小了。
陈故见陈腴一连愁眉苦脸,好似神会和尚的翻版,也是有些不落忍,点到即止。
“小腴儿,有一种饿,叫长辈觉得你饿,要论心中地位,你夫子李凤栖比这位喻太公也是不如些的,何况是我这个忽然冒出来指手画脚的师爷呢?想吃什么,你自己决定就好了,反正我们都不会害你,这山里没人想要害你。”
陈腴点头,听了进去。
陈故又道:“凤栖常和我夸你,说你聪慧,这一点,在师爷看来,比徐忻是差一些,但也差的不多,很多事情,大人不说,是真不方便,但不影响你自己去猜,猜错了也没关系,无非一个求索的过程。”
陈腴若有所思,陈故却是直接扯过庙里的供桌,一挥手,将一堆尸骨摊铺其上。
“你自己去忙吧,师爷要开始拼拼凑凑了。”
陈腴点头,转身离开了庙门。
胖婶已经听话的收起了画皮,看着陈腴出来,殷勤道:“小腴哥,你饿了?我给你撵兔子去啊?”
陈腴白了她一眼,“撵兔子?你属狗的?”
胖婶转念一想,符合自己蛇的习性说道:“那我给你逮只老鼠去?过冬的老鼠可肥美了……”
陈腴看着她插科打诨,也是被逗笑,弯腰,一把抓住胖婶,然后就往锅浴房走去。
“我听说蛇羹也很美味啊。”
胖婶却是顺服地缠在他手臂之上,玩笑道:“我如今修为更胜从前了,一口铁锅可煮不熟我。”
陈腴看了眼还是呆立不动的露筋娘子像,又是转身,带着胖婶登山而去。
他走得是黄冈岭古道,来龙去脉,山山勾连,远看就是成片的小丘,其实从自己走过一趟就会知道,地势是真高。
陈腴一边默念学过的道德文章,以食气之法犒慰自身闹腾的五脏庙。
胖婶问道:“小腴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陈腴只道:“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心,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胖婶有些受宠若惊。
陈腴又问:“珊珊,你比昨晚庙中席客的境界、道行、修为、修持,高下如何?”
陈腴如是想,胖婶比起那些前辈高人,应该算是小角色了,她能知道的事情,肯定不是太过秘辛,自己不妨多问问她。
胖婶一愣,“小腴哥你叫我什么?”
陈腴一本正经道:“珊珊啊。”
胖婶昂起脖子,盯着陈腴,怪叫道:“孟先生,你怎么敢占了陈腴的身子的?还不快出来?!”
陈腴不由挑眉,喝道:“什么孟先生?你别神神叨叨的啊。”
“不是孟先生?”胖婶满眼狐疑,又是将脖子扭转,抬头看天,“那这太阳也没打西面出来啊,小腴哥你怎么还突然转性了?”
陈腴面色一黑,原来她是那自己开涮呢。
“别嬉皮笑脸的,我问你,你口中孟先生,可是那位伥鬼书生?”
胖婶点头,“他真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他自己取的姓。”
陈腴问道:“那他名什么?”
胖婶想了想,回答道:“名聻,是个很复杂的字,上渐下耳。”
陈腴皱眉,自己居然不认识这个字,他问道:“有什么用意吗?”
胖婶解释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见怕之,孟先生说自己先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是死过一次的鬼,所以就以此为名了。”
陈腴若有所思,行迹却是不慢,在竹林之中穿行。
胖婶见状说道:“小腴哥,你要真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不如就让我来引路吧。”
“去哪儿?”
“我家啊。”
陈腴一愣,“你还有家?”
胖婶笑道:“蛇冬蛰入穴,春出蛰,自然有穴,你看我随随便便就能招来这么多同类,那些可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伯叔姑舅啊。”
陈腴也是乐呵一笑,“就没有妯娌连襟?”
胖婶嗔怒道:“说什么呢?我可是开了灵智的含灵精怪,十九岁黄花大闺女一枚。”
陈腴取笑道:“就是女子,十九岁也不算待字闺中了。”
胖婶只是问道:“小腴哥不怕蛇吧?”
陈腴摇头,“现在是不怕了。”
因为他长本事了。
胖婶撺掇道:“那就去我家吧。”
陈腴直接拒绝,“不去。”
陈腴穿山而过,不走蜿蜒小路,加之脚力不俗,很快就找寻到一处连斑篁都入侵不了的偏僻之顶。
胖婶疑惑道:“小腴哥,你到底要和我说些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陈腴本来是想问关于镜子窟之事的,却是提到了那伥鬼书生又是突发奇想。
今天在中山听师爷说过京观怨气催生虎妖,便是灵光乍现,想到了什么,遂问道:“以前孟先生的原身是山里人吗?”
胖婶摇头,“我不清楚。”
陈腴又问,“那百年前的山中虎患你可有所耳闻?”
胖婶依旧摇头,“什么虎患?”
陈腴看着她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就是黄冈岭志记中老喻因这虎患死了儿子,后被拥戴为神的前因。”
胖婶双眼滴溜溜的,“我才十九啊,我怎么会知道?”
陈腴无奈撇嘴。
却听到忽然有声音传来,“你直接问我不就得了?至于唱双簧给我听吗?”
陈腴猛地循声转头,却是没有找见声音源头。
当即凝神运转日月与眼中,这才看见一道淡淡的身影站立眼前。
不正是那伥鬼?
陈腴倒是没有如何惊惧,只是对着伥鬼行礼,“孟先生。”
伥鬼身形显化,看着陈腴手中的胖婶,摇头笑道:“珊珊,果真女子向外呐,这是把我老底都交完了?”
胖婶讪讪一笑,“你在这儿睡觉呢?”
别看这孟先生道行不浅,也就这几年,自己看着他长本事的,当初他那胁肩谄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威迫自然不比那黄惊大王。
伥鬼孟先反问道:“我不在自家睡觉,还在你家?”
胖婶一愣,“小腴哥这是走到抱骨山了?”
伥鬼看向陈腴说道:“你来得正好,刚好去趟跳虎涧,我说了中游埋着些东西的,我带你去取了。”
说着他不待陈腴应答,直接动身起来,身躯无形无质,直接穿透密密丛林。
陈腴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候的“礼尚往来”,如今师爷就在山中,他也是有恃无恐,便是点头,紧随其后。
伥鬼孟先生行路之时忽然问道:“你打听我的事情作甚?”
陈腴直言不讳道:“我想知道我家世代供奉的那位喻太公是如何受封正神的,我原以为,只是他儿子打虎而死的苦劳的话,也不过如此,但是若是那中山万人京观催生出的虎妖,就另当别论了。”
伥鬼飘然在前,脖颈却是直接扭转回来,与陈腴对视,笑道:“如你所想,虎妖是同一头,但是儿子打虎之事,子虚乌有。”
陈腴追问道:“那他是因为什么被封神的?”
伥鬼笑道:“因为儿子打虎啊。”
眼见陈腴眉间拧成“川”字,伥鬼笑问道:“史家据事直抒,一字不改,你信吗?”
陈腴一时陷入沉默。
伥鬼孟先生看他默认,笑道:“那又遑论山野志记呢?”
“山民可以愚昧,可以因此立庙,但朝廷……”陈腴顿时领悟,说道:“是上头想……”
孟先生点头,“孺子可教。”
陈腴却是愈加不解,又问,“既然是上头想,那为什么黄惊大王还敢觊觎我家老喻的祠牒?”
孟先生轻笑一声,“这‘觊觎’一词用得妙啊。”
话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陈腴陷入沉思,“总不能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吧?”
他忽然又回想起昨日午宴,黄惊大王说过的话,香火欲孽都是老喻应当承受的,好像不是他使鬼蜮伎俩,暗箭伤人。
假使这位孟先生所言属实,老喻正神之位虽是朝廷敕封,却得位不正,以至于现在的香火凋敝,德不配位。
那黄惊大王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胖婶说他实力斐然,一百个老喻不是对手。
当时自己嘲讽,有这实力还走什么神道?
但见那阴神境界的群玉山汪润都被他收拾成死狗,足见胖婶所言非虚,是自己小觑他了。
黄惊大王为什么想成神都想魔怔了,成神有什么好处?
父亲说过,老喻也有过辉煌的时候,但就从陈家五代侍神,却无泽被这点而言,小小的福德正神,职权着实有限。
难道黄惊大王这“求不得”之苦,另有隐情?
陈腴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莫非这神位本来就该是黄惊大王的?
偏偏这个想法,陈腴却觉得或有可能。
孟先生笑道:“我看你疑惑颇多啊,怎么不继续问了?”
陈腴摇头不语。
孟先生颔首称赞,“不错,若说语言的价值是一铜钿,那沉默的价值就是两铜钿。”
陈腴笑道:“铜钿是施郎中家的狗的名字。”
一路再也无话,陈腴思索了一路,在心湖凫水的加持下,思绪万千,运转飞快。
终于是下定决心……
在伥鬼的带领下,陈腴很快来到跳虎涧的中游,看到一块巨大的磐石。
伥鬼孟先生只道:“去挖吧,地里有不少好东西,就看你的缘分了。”
话音刚落,鬼影也随风而去。
陈腴却是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运转还未成形的阴阳法眼,四下扫看一看,确定应该是真走了。
陈腴抬手,对着胖婶说道:“珊珊,你猜猜看,这地里有什么宝贝?”
胖婶一脸得意,笑道:“我本就知道,何须用猜?”
陈腴道:“那我猜一下,是些虎骨、虎牙、虎爪不成?”
胖婶难得没有溜须拍马,而是不服气道:“这山都叫抱骨山了,傻子也猜出来了。”
陈腴却是直接走到那磐石之上,把黑蛇放下,忽然说道:“你妈死了……”
“嗯?”胖婶一愣,顿觉委屈道:“小腴哥,好端端的,你骂我作甚啊。”
陈腴却是盯着胖婶,认真道:“可能也没死。”
胖婶被他一双日月轮转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
“她死不死,与我何干?”
陈腴又道:“你妹妹死了,这是肯定的吧?”
胖婶刚要开口,陈腴却是说道:“你先前卖力撮捧我去镜子窟中,是想让我见着什么对吗?我见着了。”
胖婶歪着头,装傻充愣道:“小腴哥你在说什么?你见着什么了?”
陈腴长出了口气,然后轻声道:“先回答我最开始的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实力境界,修为道行,比起昨日同桌而食的那几位,差了几何?”
胖婶瘪嘴道:“这不是天壤之别吗,我虽看不透,但阳神总该是有的,那些个可都是定顶了天的大人物了。”
陈腴点头,所谓顶了天,便是师爷说的,知悉天人一线的秘密?
陈腴又是摇头,看着胖婶,“可我觉得你也不简单。”
“我是初二那天未旦之后掉入镜子窟的,你的妹子咬我太紧,也是紧随其后,我是看着她皮破肉烂,一点点尸骨无存的。”
胖婶甩了甩头,“嗨,这些都过去了,小腴哥你还提她做什么?”
陈腴问道:“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在一旁看着我?”
胖婶讪讪道:“小腴哥,我怎么可能在一旁看着,我在窝里睡觉呐,你可别恨屋及乌啊。”
陈腴依旧摇头,目光灼灼,“那我换个问法,你当时,是不是就在水里看着我?”
胖婶只觉冤屈,“小腴哥,你怎么能凭空污我清白呢?”
陈腴道:“我其实是有点儿怕你的,但是我选择相信老喻,我再问你个问题啊。”
胖婶一脸憋屈,好似哑巴吃黄连,只道:“你问吧。”
陈腴一摊手,掌中“卍”字散发淡淡颇梨光芒。
一幅美人画卷出现手中。
“这是你妹妹的画皮,师爷说,姬月姑娘的三魂可以住进去,再加些我不知道的手段,能起死回生,借尸还魂。”
胖婶吐了吐信子,“那很好啊,算是物尽其用了。”
陈腴问道:“鬼披画皮可以变成人,蛇披画皮也可以变成人,那我问你……”
陈腴一字一句,后面却是忽然喑哑无声。
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一般。
陈腴脖颈上出现几条勒痕迹,面色涨红,看着眼前神色带着几分嘲讽的黑蛇,却是不惧。
继续把口型做完,“我问你,水里的其他什么东西,是不是也可以披着蛇皮变成蛇呢?”
黑蛇无奈一笑。
一道绝非原本“胖婶”能发出的女声浮现陈腴心中。
“非要把话说透,那可就真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