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赈粥

季尘揉着肚子从酔仙楼晃出来时,烈日正直当空。

每个富商都给了点在他们看来不多的钱,但这笔钱合起来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

身后伙计恭敬相送,店内碗塔高耸如小山。

“吃喝真乃人生之一大乐事,反正不是自己的钱。”他摸着怀中十二张金纹凭据,每张都能兑五十两雪花银。

刚进城就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六百多两白银,这肯定得吃一顿好好的奖励自己。

然而这座城市的发展速度远超过了季尘的预计。

在去钱庄把金、银、票子都给兑换掉时,他发现在缘宁商会的主导下,这里已经发展出了早期的纸质信用货币。

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缘宁商会的那个“缘”字,只要在这些有标识的店铺内消费,就可以直接使用金纹凭证付账。

这下多少是有点过去的味道了。

吃完饭,该干正事。

他无视了一旁青楼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小姐,纵使周边媚眼如雨,他仍片叶不沾身。

青楼?估计都是些商帮的眼线。

季尘刚被伙计恭敬地送出门槛,门口的老鸨便这一幕看在眼里。

能在醉仙楼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更何况是受到如此礼遇的。

这人以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刚来缘宁州的外地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决定上前将这位看似富有的“肥羊”引入青楼消费消费。

“公子,不妨来我们的玉春楼看看——”

浓妆艳抹的老妇扭捏着上前,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微笑。

季尘一想就知道这人是冲着自己兜里的钱来的,不禁感叹有钱是真好啊——

“滚!”

他冷冷一瞥,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那老鸨的指尖刚要搭上季尘肩膀便僵在了半空,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王干娘!您这是怎么了?”

青楼里立刻冲出来几名壮实的大汉,将她扶起。

几人看了一眼路中间背着剑的季尘,没敢多说什么,赶紧抬着老鸨回到青楼内。

“居然不上来挑点事吗,无聊。”季尘撇了撇嘴,继续向前走。

若是调查没有进展,那就去给寒刀门上点眼药吧,他不信寒刀门的屁股底下挖不出什么黑料。

不知道这寒刀门是谁的黑手套,但他们的主子一定和商党内部有关系。

到时候证据齐全让刘御史落实程序,直接上门给他们全杀了。

“敢找我的事?都得死!”

他一边想一边走越过这家青楼,之后又买了一根糖葫芦吃了起来。

广安府极其兴盛的商业贸易令季尘颇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红底金字的“绸”、“茶”、“瓷”等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上好的堔锦!刚从西津州运来的堔锦!”左侧的绸缎庄里,掌柜的扯着嗓子吆喝。

季尘瞥见那匹孔雀蓝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仿佛一汪碧水般。

挂着“缘”字的茶叶铺子布满大街小巷,临州运来的瓷器洁白无瑕,香料的味道升腾着将整条街占满。

城外的运河港口上,数不尽的布料、茶叶、瓷器顺着水路网运往神都,数不尽的财富从港口被这座城市吞入腹中。

真是繁华啊,可惜这些不是我要的。

...

申时,城外的赈灾铺子开始施粥。

破烂不堪的棚屋区中,呜呜泱泱的灾民挤成一团。

几根不知从哪搬来的破柱子插在地上,上面再套上一大块破布,这便是一座粥棚了。

“赈济灾民”的四字横幅反而算得上这里最干净整洁的东西。

足以装下一个人的大铁锅立在粥棚里,下面柴火劈啪作响,升腾的热气带着米香味,但掩盖不住人群的拥挤和啜泣。

“御史大人到——”

季尘与刘清玄带着一些被巡抚派来“保护“两人的衙吏赶来视察赈灾。

刘清玄仍未着官袍,还穿着他那身青色襕衫,手中拿着那把绸扇。

一晚没见,那绸扇重回正蓝色,只是与初见时的紫蓝色仍然差了一些。

“刘御史,昨晚是没睡好吗?”季尘问道。

他昨晚杀完人回衙内住所的时候就见刘清玄未睡,自己睡着的时候刘清玄还是未睡。

看着这若隐若现的黑眼圈,他怕是根本就没睡觉吧。

“无妨,这都是为了缘宁州的百姓。”刘清玄淡淡地回答。

陆老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昨天晚上就没见他回来,季尘估计他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身边的随从一声高喝,赈灾主簿王廷禄手中账簿险些落地,他连忙腆着肚腹前来迎接刘清玄。

御史大步踏入棚内,靴底碾过散落的糠皮,抓起锅边木勺猛地一搅!

些许米粥翻涌而起,米粒不算太多,估摸着刚好够吊着命。

王廷禄扑跪在地:“下官听闻大人巡查,保持了往日的标准未敢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还望大人明鉴。”

“这灾患刚出没有半个月,这粥量就到了只能够人吊一口气的地步吗?”刘清玄皱眉问道。

“御史大人您是不知道,水患灾民的大部队还没到呢,这少说也得供他们两个月,自然是要少一些。”

王廷禄解释道:“更何况...在场的这些人还不一定有多少灾民呢,要是粥量给足,窝棚里区的那些懒鬼就不上工光等着吃粥了。”

刘清玄的面部稍有愠色,但对粥量的问题上并未出声,他知道让每个灾民都吃饱不现实。

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些还算可以接受,早日把水患治理完毕让百姓恢复生产才是要事。

接着随手抓住一名颤颤巍巍上来领粥的老大爷问:“这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只见那老大爷突然就跪在地上磕头:“感谢御史大人大恩大德,老汉活了这么头一次见赈灾粥能填肚子!”

“这几天粥里米的量都一样吗?”

“感谢御史啊!感谢大人!感谢大人...”

刘清玄见这老汉始终语无伦次,也不废话。

直接以这个问题为引施展窥心神通,将老汉脑子里的结论挖掘出来。

【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赈灾粥里天天有米】

“老汉你这就别再磕头了,赶紧领完粥回去歇着吧。”他将这老汉扶起,赶忙让他上去盛粥。

等待领粥的灾民一眼望不到头,只见排在前面的多是些胡须的皆白的老人。

季尘将自此暗暗记在心中。

“御史大人不妨跟随我到库房来,赈灾的米储备充足,挺过这次灾荒不成问题。”王廷禄起身为刘清玄引路道。

季尘率先上前靠近铁锅,深吸一口气回味一番,接着对刘清玄低声耳语:“锅里的米也没问题,估计只是不超过五年的陈米。”

“那就请王主簿带路吧。”刘清玄应着。

一行人刚涌入粮仓,就见粮仓内塞得满满当当。

刘清玄抬手掀开仓库草帘,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摞放的米袋。

约莫有一半的布袋上写着“赈“字,而另外一半的袋子上则印着“齐信坊”三个字。

“这一半不是官米?”刘清玄眉头微皱。

王廷禄连忙解释道:“御史大人,这是'齐信坊'在缘宁州分部的周老板捐的米,我们总不能把捐米留在库房里先用官米吧...”

季尘走上前,拎起上面的几袋大米,对着中间的部分连敲再打。

‘手感、重量、气味全都没问题,这倒真是奇了怪了。’

屋内的其他人见季尘一手拎起三袋半人高的米袋,对着下面的袋子连敲带打大气不敢喘一口。

不知是紧张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到。

待仔细检查后,季尘确认了这些米袋里装的都是实称的大米,没有混杂其他东西,也没有发霉的迹象。

“内容物没有问题。”他冲着刘清玄点头示意。

接着靠近印着“齐信坊”三字的米袋堆,他刚走过去就闻到了一股清香的稻香味。

显然,这些大米都是高质量的新米。

“这齐信坊是什么势力?”季尘心中疑惑,仔细一想,隐约有点印象。

白天在城里好像见过挂着这三个字牌匾的药房。

他回忆起来,齐信坊在广安府里的数量还不少,而且店面上都没有挂那个“缘”字。

‘难道'齐信坊'不是缘宁商会的一部分?’

季尘回想了一番,靠近刘清玄低声问:“这齐信坊是什么势力?他们送的都是质量极好的新米,可以排除粥棚调换米袋以次充好的嫌疑。”

刘清玄用扇子半掩着脸,侧头和季尘解释:“这‘齐信坊’是号称天下第一商的组织,起初靠制药将店面开满了大旸挣了不少钱,之后还控制了数个秘境,是监天司之外唯一能出产修炼素材的势力。”

“北境哪怕是偏僻,也不至于没听过齐信坊的名字啊?”

“北境?我本地人啊?”

“啊?”

主簿王廷禄看御史和另一位身份不明的大人低声交流,他也不敢打断两人的对话,就只能这么站着。

他心想着还好御史属于上头的敌对政党,为了应付他才缘宁州现在才上下一心,要是放以前别说熬粥了,汤里有米就算是不错了。

刘清玄一摇扇子道:“昨夜府内总义仓我也去看了,总义仓内虽然有所欠缺但也算符合规定,既然连这些个施粥点副仓的粮食也够,那这次缘宁州的百姓就可以平安度过这场天灾了。”

“缘宁州的赈灾政策如此优秀,此事我定会如实禀报圣上。”

“那下官就替巡抚大人感谢御史大人了。”

一行人撤出仓库,看着那一列望不到头的队伍,刘清玄满脸悲切的连连叹气。

“如果这些只是灾民的先头部队,那之后还有不少事要忙了。

几天后那几位工部同僚携带建材工具前往灾患区治水时,还望季侠士能护送一番。”

“交给我吧,就是这赈灾一事我怎么看怎么蹊跷。”季尘回应着。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觉得这其中有许多的猫腻,但粮食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既没有用霉米以次充好,也没有将齐信坊捐来的好米换袋掉包,本身储量也符合大旸的赈灾标准,这不符合商党的习性。”

季尘双手抱胸立在一边:“确实,他们没有偷天换日倒空官仓再放一把火我就很意外了,更别提没人囤积粮食哄抬价格,怕不是早早就为你来做好了准备。”

刘清玄眉眼间的忧愁更甚了一分:“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城外的调查就交给季侠士你了,我无论走到哪都会吸引那些人的目光,实在不方便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我也正有此意,那一会我们便分两头进行吧。”

接着,刘清玄递给季尘一个写着“齐信坊”三个字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少的药丸。

“听闻城外环境极差,这些是可以预防疾病的特效药,还望季侠士保重身体。”

“嗯,感谢。”季尘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季尘折返回去,站在王廷禄面前:“你知道这窝棚区里有大概多少人吗?”

王廷禄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地回答:“哎呦这位大人,窝棚区每天死人的尸体都得成车往外头拉,我怎么给您个准数啊?

这附近的几个乱坟岗都埋满了,我光是知道这窝棚区一天能死几百上千人就不错了。”

季尘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一天死几百上千人?哪来的这么些人往这填坑?”

按一天死三百人算,一年最少就要死个十万人。

要是按照一千人算...

那就有些太离谱了。

王廷禄叹了口气,解释道:“您是不知道缘宁州的情况,这一年哪怕没有灾患,都有不少破产的农民拖家带口的往广安府跑。

按照这片的规矩往窝棚堆里一钻再背靠个本地帮派,债主的债就不能追了,所以窝棚区这边人多的像是噶不完的韭菜。”

就算这里是一处繁华的商业节点,按照这个时期的生产力,周围哪来的这么多人?

“这些人跑来以后靠什么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广安府那么多厂子,还有那靠着运河的港口可全都缺人。

在城里干活,哪怕扣掉给帮派的安家费、保护费、打工的工钱稅和帮派代收的人头税这些杂税之后,也比他们种地的收入高多了。”

“这的环境、疾病、工作意外、帮派冲突加起来,一天死个几百人也正常不过。”

“再说了,背了一身债跑到这来难道不是他们自己选的吗?也没人强求这些乡下人来广安府讨口子。”王廷禄泰然自若地说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季尘一早还在想自己刚来就砍了一堆人是不是太过鲁莽,结果他所做的与那几百人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他拳头在袖中紧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盯着王廷禄,语气冷了几分:“王主簿祖籍何处?可曾扶犁执耒?”

王廷禄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回答:“回大人,小的家族世代于广安府经营缎庄,自然是未沾过田间土的。”

这下不意外了。

季尘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摆了摆手:“行吧,没你事了。”

“那下官告退了。”王廷禄躬身行礼,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官靴踏过米仓门槛时脚步轻快,仿佛方才的对话不过是例行公事。

季尘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远处拥挤的棚屋区,耳边传来阵阵嘈杂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他顺着队伍望去直至视线的末端,却只见入目所及皆为老人,青壮儿童合并起来也只是将将持平。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心中那股压抑的情绪愈发浓烈。

怀里的金纹凭据似正在渗着粘腻无比的液体,远处那宏伟城墙的砖缝中似乎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今天晚上就不回府衙了,我倒要看看这还有什么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