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尘揉着肚子从酔仙楼晃出来时,烈日正直当空。
每个富商都给了点在他们看来不多的钱,但这笔钱合起来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
身后伙计恭敬相送,店内碗塔高耸如小山。
“吃喝真乃人生之一大乐事,反正不是自己的钱。”他摸着怀中十二张金纹凭据,每张都能兑五十两雪花银。
刚进城就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六百多两白银,这肯定得吃一顿好好的奖励自己。
然而这座城市的发展速度远超过了季尘的预计。
在去钱庄把金、银、票子都给兑换掉时,他发现在缘宁商会的主导下,这里已经发展出了早期的纸质信用货币。
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缘宁商会的那个“缘”字,只要在这些有标识的店铺内消费,就可以直接使用金纹凭证付账。
这下多少是有点过去的味道了。
吃完饭,该干正事。
他无视了一旁青楼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小姐,纵使周边媚眼如雨,他仍片叶不沾身。
青楼?估计都是些商帮的眼线。
季尘刚被伙计恭敬地送出门槛,门口的老鸨便这一幕看在眼里。
能在醉仙楼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更何况是受到如此礼遇的。
这人以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刚来缘宁州的外地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决定上前将这位看似富有的“肥羊”引入青楼消费消费。
“公子,不妨来我们的玉春楼看看——”
浓妆艳抹的老妇扭捏着上前,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微笑。
季尘一想就知道这人是冲着自己兜里的钱来的,不禁感叹有钱是真好啊——
“滚!”
他冷冷一瞥,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那老鸨的指尖刚要搭上季尘肩膀便僵在了半空,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王干娘!您这是怎么了?”
青楼里立刻冲出来几名壮实的大汉,将她扶起。
几人看了一眼路中间背着剑的季尘,没敢多说什么,赶紧抬着老鸨回到青楼内。
“居然不上来挑点事吗,无聊。”季尘撇了撇嘴,继续向前走。
若是调查没有进展,那就去给寒刀门上点眼药吧,他不信寒刀门的屁股底下挖不出什么黑料。
不知道这寒刀门是谁的黑手套,但他们的主子一定和商党内部有关系。
到时候证据齐全让刘御史落实程序,直接上门给他们全杀了。
“敢找我的事?都得死!”
他一边想一边走越过这家青楼,之后又买了一根糖葫芦吃了起来。
广安府极其兴盛的商业贸易令季尘颇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红底金字的“绸”、“茶”、“瓷”等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上好的堔锦!刚从西津州运来的堔锦!”左侧的绸缎庄里,掌柜的扯着嗓子吆喝。
季尘瞥见那匹孔雀蓝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仿佛一汪碧水般。
挂着“缘”字的茶叶铺子布满大街小巷,临州运来的瓷器洁白无瑕,香料的味道升腾着将整条街占满。
城外的运河港口上,数不尽的布料、茶叶、瓷器顺着水路网运往神都,数不尽的财富从港口被这座城市吞入腹中。
真是繁华啊,可惜这些不是我要的。
...
申时,城外的赈灾铺子开始施粥。
破烂不堪的棚屋区中,呜呜泱泱的灾民挤成一团。
几根不知从哪搬来的破柱子插在地上,上面再套上一大块破布,这便是一座粥棚了。
“赈济灾民”的四字横幅反而算得上这里最干净整洁的东西。
足以装下一个人的大铁锅立在粥棚里,下面柴火劈啪作响,升腾的热气带着米香味,但掩盖不住人群的拥挤和啜泣。
“御史大人到——”
季尘与刘清玄带着一些被巡抚派来“保护“两人的衙吏赶来视察赈灾。
刘清玄仍未着官袍,还穿着他那身青色襕衫,手中拿着那把绸扇。
一晚没见,那绸扇重回正蓝色,只是与初见时的紫蓝色仍然差了一些。
“刘御史,昨晚是没睡好吗?”季尘问道。
他昨晚杀完人回衙内住所的时候就见刘清玄未睡,自己睡着的时候刘清玄还是未睡。
看着这若隐若现的黑眼圈,他怕是根本就没睡觉吧。
“无妨,这都是为了缘宁州的百姓。”刘清玄淡淡地回答。
陆老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昨天晚上就没见他回来,季尘估计他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身边的随从一声高喝,赈灾主簿王廷禄手中账簿险些落地,他连忙腆着肚腹前来迎接刘清玄。
御史大步踏入棚内,靴底碾过散落的糠皮,抓起锅边木勺猛地一搅!
些许米粥翻涌而起,米粒不算太多,估摸着刚好够吊着命。
王廷禄扑跪在地:“下官听闻大人巡查,保持了往日的标准未敢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还望大人明鉴。”
“这灾患刚出没有半个月,这粥量就到了只能够人吊一口气的地步吗?”刘清玄皱眉问道。
“御史大人您是不知道,水患灾民的大部队还没到呢,这少说也得供他们两个月,自然是要少一些。”
王廷禄解释道:“更何况...在场的这些人还不一定有多少灾民呢,要是粥量给足,窝棚里区的那些懒鬼就不上工光等着吃粥了。”
刘清玄的面部稍有愠色,但对粥量的问题上并未出声,他知道让每个灾民都吃饱不现实。
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些还算可以接受,早日把水患治理完毕让百姓恢复生产才是要事。
接着随手抓住一名颤颤巍巍上来领粥的老大爷问:“这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只见那老大爷突然就跪在地上磕头:“感谢御史大人大恩大德,老汉活了这么头一次见赈灾粥能填肚子!”
“这几天粥里米的量都一样吗?”
“感谢御史啊!感谢大人!感谢大人...”
刘清玄见这老汉始终语无伦次,也不废话。
直接以这个问题为引施展窥心神通,将老汉脑子里的结论挖掘出来。
【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赈灾粥里天天有米】
“老汉你这就别再磕头了,赶紧领完粥回去歇着吧。”他将这老汉扶起,赶忙让他上去盛粥。
等待领粥的灾民一眼望不到头,只见排在前面的多是些胡须的皆白的老人。
季尘将自此暗暗记在心中。
“御史大人不妨跟随我到库房来,赈灾的米储备充足,挺过这次灾荒不成问题。”王廷禄起身为刘清玄引路道。
季尘率先上前靠近铁锅,深吸一口气回味一番,接着对刘清玄低声耳语:“锅里的米也没问题,估计只是不超过五年的陈米。”
“那就请王主簿带路吧。”刘清玄应着。
一行人刚涌入粮仓,就见粮仓内塞得满满当当。
刘清玄抬手掀开仓库草帘,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摞放的米袋。
约莫有一半的布袋上写着“赈“字,而另外一半的袋子上则印着“齐信坊”三个字。
“这一半不是官米?”刘清玄眉头微皱。
王廷禄连忙解释道:“御史大人,这是'齐信坊'在缘宁州分部的周老板捐的米,我们总不能把捐米留在库房里先用官米吧...”
季尘走上前,拎起上面的几袋大米,对着中间的部分连敲再打。
‘手感、重量、气味全都没问题,这倒真是奇了怪了。’
屋内的其他人见季尘一手拎起三袋半人高的米袋,对着下面的袋子连敲带打大气不敢喘一口。
不知是紧张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到。
待仔细检查后,季尘确认了这些米袋里装的都是实称的大米,没有混杂其他东西,也没有发霉的迹象。
“内容物没有问题。”他冲着刘清玄点头示意。
接着靠近印着“齐信坊”三字的米袋堆,他刚走过去就闻到了一股清香的稻香味。
显然,这些大米都是高质量的新米。
“这齐信坊是什么势力?”季尘心中疑惑,仔细一想,隐约有点印象。
白天在城里好像见过挂着这三个字牌匾的药房。
他回忆起来,齐信坊在广安府里的数量还不少,而且店面上都没有挂那个“缘”字。
‘难道'齐信坊'不是缘宁商会的一部分?’
季尘回想了一番,靠近刘清玄低声问:“这齐信坊是什么势力?他们送的都是质量极好的新米,可以排除粥棚调换米袋以次充好的嫌疑。”
刘清玄用扇子半掩着脸,侧头和季尘解释:“这‘齐信坊’是号称天下第一商的组织,起初靠制药将店面开满了大旸挣了不少钱,之后还控制了数个秘境,是监天司之外唯一能出产修炼素材的势力。”
“北境哪怕是偏僻,也不至于没听过齐信坊的名字啊?”
“北境?我本地人啊?”
“啊?”
主簿王廷禄看御史和另一位身份不明的大人低声交流,他也不敢打断两人的对话,就只能这么站着。
他心想着还好御史属于上头的敌对政党,为了应付他才缘宁州现在才上下一心,要是放以前别说熬粥了,汤里有米就算是不错了。
刘清玄一摇扇子道:“昨夜府内总义仓我也去看了,总义仓内虽然有所欠缺但也算符合规定,既然连这些个施粥点副仓的粮食也够,那这次缘宁州的百姓就可以平安度过这场天灾了。”
“缘宁州的赈灾政策如此优秀,此事我定会如实禀报圣上。”
“那下官就替巡抚大人感谢御史大人了。”
一行人撤出仓库,看着那一列望不到头的队伍,刘清玄满脸悲切的连连叹气。
“如果这些只是灾民的先头部队,那之后还有不少事要忙了。
几天后那几位工部同僚携带建材工具前往灾患区治水时,还望季侠士能护送一番。”
“交给我吧,就是这赈灾一事我怎么看怎么蹊跷。”季尘回应着。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觉得这其中有许多的猫腻,但粮食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既没有用霉米以次充好,也没有将齐信坊捐来的好米换袋掉包,本身储量也符合大旸的赈灾标准,这不符合商党的习性。”
季尘双手抱胸立在一边:“确实,他们没有偷天换日倒空官仓再放一把火我就很意外了,更别提没人囤积粮食哄抬价格,怕不是早早就为你来做好了准备。”
刘清玄眉眼间的忧愁更甚了一分:“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城外的调查就交给季侠士你了,我无论走到哪都会吸引那些人的目光,实在不方便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我也正有此意,那一会我们便分两头进行吧。”
接着,刘清玄递给季尘一个写着“齐信坊”三个字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少的药丸。
“听闻城外环境极差,这些是可以预防疾病的特效药,还望季侠士保重身体。”
“嗯,感谢。”季尘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季尘折返回去,站在王廷禄面前:“你知道这窝棚区里有大概多少人吗?”
王廷禄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地回答:“哎呦这位大人,窝棚区每天死人的尸体都得成车往外头拉,我怎么给您个准数啊?
这附近的几个乱坟岗都埋满了,我光是知道这窝棚区一天能死几百上千人就不错了。”
季尘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一天死几百上千人?哪来的这么些人往这填坑?”
按一天死三百人算,一年最少就要死个十万人。
要是按照一千人算...
那就有些太离谱了。
王廷禄叹了口气,解释道:“您是不知道缘宁州的情况,这一年哪怕没有灾患,都有不少破产的农民拖家带口的往广安府跑。
按照这片的规矩往窝棚堆里一钻再背靠个本地帮派,债主的债就不能追了,所以窝棚区这边人多的像是噶不完的韭菜。”
就算这里是一处繁华的商业节点,按照这个时期的生产力,周围哪来的这么多人?
“这些人跑来以后靠什么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广安府那么多厂子,还有那靠着运河的港口可全都缺人。
在城里干活,哪怕扣掉给帮派的安家费、保护费、打工的工钱稅和帮派代收的人头税这些杂税之后,也比他们种地的收入高多了。”
“这的环境、疾病、工作意外、帮派冲突加起来,一天死个几百人也正常不过。”
“再说了,背了一身债跑到这来难道不是他们自己选的吗?也没人强求这些乡下人来广安府讨口子。”王廷禄泰然自若地说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季尘一早还在想自己刚来就砍了一堆人是不是太过鲁莽,结果他所做的与那几百人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他拳头在袖中紧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盯着王廷禄,语气冷了几分:“王主簿祖籍何处?可曾扶犁执耒?”
王廷禄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回答:“回大人,小的家族世代于广安府经营缎庄,自然是未沾过田间土的。”
这下不意外了。
季尘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摆了摆手:“行吧,没你事了。”
“那下官告退了。”王廷禄躬身行礼,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官靴踏过米仓门槛时脚步轻快,仿佛方才的对话不过是例行公事。
季尘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远处拥挤的棚屋区,耳边传来阵阵嘈杂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他顺着队伍望去直至视线的末端,却只见入目所及皆为老人,青壮儿童合并起来也只是将将持平。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心中那股压抑的情绪愈发浓烈。
怀里的金纹凭据似正在渗着粘腻无比的液体,远处那宏伟城墙的砖缝中似乎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今天晚上就不回府衙了,我倒要看看这还有什么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