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竟陵,寒燕教。

殿内金辉玉映,绣柱雕梁,金毯铺阶,直抵王座,两旁席位列序,皆陈设有致。今宵如斯盛设,只因是为寒燕教教主温水镜为少主风云摇精心置办的庆功宴。

“铮——”

半空中,玉指纤纤,划过琴弦。

大殿中央,玉沐涟怀抱着一柄檀木箜篌,身披朱砂色绸缎,翩然从天而降。罗裳翩跹间,宛若神女临凡,携着非此间该有的风华,满堂皆失色。

她以宫调式旋律开场,音符如珠落玉盘,端庄大气,响彻整个宫殿,令众人不禁肃然起敬。

玉沐涟边弹琴边扫视满座,寒燕教教主身侧坐着一个姿态招摇的白衣少年,这便是寒燕教的少主风云摇,此次庆功宴的主角。

她的目光没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因为于她而言,今夜的重点并不是他——准确说,她为这场宴会上的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宫调式后紧接着商调式,音符更为高亢,似怒涛拍岸,穿透万里。

“没想到玉执事竟还有此绝技,真是才貌双全,妙哉妙哉!”教主温水镜带头夸赞,于是座席上又接连传来赞叹,掌声如潮生。

玉沐涟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眸中的冷笑。

重头戏还没到呢。

她葱白纤指轻轻一抬,骤然放缓了拨弦的动作。众人听得正入迷,浑然不觉琴声悄然发生了大转变——从激昂的商调式变成清远缥缈的羽调式。

往往乐曲的高潮都是宫调式或商调式的旋律,但她今天弹的是她亲自编写的催眠曲,前面宫调式和商调式的旋律成了开胃小菜,后面的羽调式才是正餐。

音符幽幽袅袅,轻烟般在殿堂中萦绕,似能穿透人的七魂六魄。清眸流转间,玉沐涟的指尖在琴弦上轻颤,每一个音符皆渗入众人的心神。

很快,满座皆似被迷住了心智一般,双目发直,摇摇欲坠。见此,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归春散应该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为了这场大戏,玉沐涟事先做足了准备。她下午便趁着厨子不注意,去伙房给调料下了一味名为归春散的奇药,可使人在半个时辰内陷入幻术之中,进而再搭配她宴上弹奏的催眠曲,方能将这些人短暂迷晕。

过了半晌,琴声渐沉,似夜风拂江,携着一丝诡谲的低吟。

一曲弹罢,归春散的药效迅猛发作,众人纷纷倒下,不省人事。

非常好。

到此刻为止,一切都在玉沐涟的掌控中。然而就在她微微松懈之际,却见一个寒燕教弟子冲进了大殿:“教主——”

居然还有人!

其大概是先前因事离场,此刻归来,气喘吁吁地望着手握绯月箜篌的玉沐涟,满脸惊愕,怔怔问道:“玉执事……他、他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玉沐涟眸光微闪,溢出杀意,下一刻袖中长剑便铮然飞出,电光火石间便刺穿了这个弟子的喉咙,鲜血四溅。

那弟子张着嘴,双目圆睁望着她,却说不出话,身体抽搐了几下,便随着“咚——”的一声,重重倒在地上,没了气息,鲜血淌了满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迅速弥漫在大殿中。

她本不是这般杀人不眨眼之人。如今她这般执着于催眠,只因她需要完成一个计划。

事实上,“玉沐涟”是寒燕教死去的一个高层的名字,她的真实名字乃“玉璟衣”。

玉璟衣是年少成名的雪桓宫宫主,曾凭独创法器“绯月箜篌”和一曲《绯月诀》冠绝仙门大会,却在一个雨夜,她的雪桓宫惨遭血洗。

那一夜,于雪桓宫内,绯色音浪自上百架箜篌中激荡而出,与寒燕教众人交缠搏杀。奈何寒燕教势如猛虎,雪桓宫弟子纷纷败倒。

纵然玉璟衣内丹已损,仍强忍剧痛握紧绯月箜篌飞身跃上高空,奏响镇门之曲《绯月诀》。刹那间,琴声震天撼地,却终是回天乏术,玉璟衣与她的弟子一并葬身于此。

当她再度醒来时,便已回到了她二十三岁赢得仙门大会后的第二日。仙门大会是玉璟衣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而寒燕教亦是在这一年才刚刚崛起的,只要趁早灭了寒燕教,后面的惨剧都不会发生。

她以身入局,先是杀死了寒燕教的高层玉沐涟,以江湖禁术“借面大法”剥下玉沐涟的脸皮,纵火烧船毁尸灭迹后,又生剜自己身上的雪桓宫刺青,末了换上玉沐涟的装束,潜入寒燕教。

偌大的殿内一片寂静,玉璟衣瞥了一眼那个死去的寒燕教弟子,又低头看自己那只沾上鲜血的手。

踏上了这条路,这双手注定会沾满鲜血。

催眠曲的效果只有一个时辰,还好方才的小插曲她解决得快。收了剑,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全场,再次仔细检查每个人是否都被催眠,却忽然惊觉,少主风云摇已消失不见!

而就在下一刻,那清越明朗的少年声出现在她身后:“玉执事,曲子弹得不错,杀人,也杀得也不错。”

她猛然转身,循声抬首,只见风云摇正坐在房梁之上,少年人白衣如雪,衣角玉缎随风飘飞,潇洒出尘。

他竟没被催眠?

玉璟衣心中大骇,然面上却未露出丝毫惊慌,只在心中暗自思忖,究竟何处出了纰漏。

“今晚的宴席可真没白吃,还顺带让我看了场大戏,够有诚意,不错不错。”他的笑容张扬恣肆,清俊的脸上浑是少年人的轻狂。

可恶。

“少废话,滚下来!”玉璟衣怒骂间,袖中的手暗暗握紧了剑柄。

刹那间,长剑铮然出鞘,携着绯红色的光华——

与此同时少年自梁上纵身跃下,白衣飞扬,手中紧握着绝世神兵诛雁弓。

“当!”玉璟衣的长剑与风云摇的长弓相击,火星四溅。

好快的速度。

她双目微眯,这是她第一次与风云摇交手,心中并没有底。

“二十三弦的箜篌,诡谲变幻的旋律,除了雪桓宫宫主,还有谁能有此实力呢?”风云摇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

玉璟衣被人识破心下一紧,没有作答,而是直接沉声问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不被催眠?”

说话间二人再度交手,剑影交错,绯色光华如缕缠绕着剑身,剑气凌厉如虹。

玉璟衣身着华服,裙摆繁复,在打斗中屡屡碍事,她索性将身形一闪,趁机用指甲划破裙摆,将下摆撕成一条三只手宽的长缎,缠绕在手臂上,动作干脆利落。

这一举动让对方有些吃惊。

“那你就慢慢猜吧!嘻嘻。”风云摇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让玉璟衣顿感自己有被侮辱到。

说罢,他手腕一转,另一只手拉动弓弦,朝着玉璟衣射出一箭。

玉璟衣本已来不及躲开,箭矢却偏了角度。她手中长剑被箭势击飞,坠地时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这莫不是故意的?

霎时间她大脑一片空白。

风云摇明显并无杀她之意,面上还笑意盈盈,拱手道:“宫主姐姐且放心,我对你要做的事不感兴趣。哈~困了,我先回去睡觉了,记得把尸体处理干净哈!”

说罢,那风云摇朝着殿门方向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玉璟衣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下一阵惊愕,对方竟然就这么不在乎她刚刚做的事,还给她机会继续?

但眼下她已无暇思考那么多,遂迅速离开了正殿,穿堂过户来到教主温水镜的卧房。

她看到几个木制的大柜子,只将手微微一抬,柜子便尽数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什,其中一个巨大的卷宗里,写满了江湖各门派被其灭门后的赃物记录。她从厚厚一沓中抽出了几张。这些东西在她日后的复仇计划中大有作用。

她折返回大殿时,众人尚在沉睡之中。

望着寒燕教其中一位名为虞绩的高层的脸,她停下了脚步,俯下身从虞绩的发髻上抽出其最重要的法器琐玉簪,藏入衣襟中。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则是因为玉璟衣需要拉拢虞绩。算起来她潜入寒燕教已有一个月,如今虽然已熟悉了寒燕教内部的一切大小事务,雪桓宫的管理她也尽数交与了亲信阿荀,但是她现在却是彻底与雪桓宫断了联系,她必须想办法传信给阿荀。

而虞绩正是负责拦截寒燕教地界所有信鸽的人,不论信息是传到寒燕教的,还是传到别处途径寒燕教的,都会被她所拦截。拉拢了虞绩,玉璟衣便可有机会与自己人联系。

等到了翌日,虞绩的任务出了问题或是直接失败了,被温水镜责罚之时,玉璟衣便可去替她求情,哭姐妹情深,哭得梨花带雨,此番下来,虞绩对玉璟衣好感定然倍增。

她居高临下睥睨着虞绩的脸,冷冷一笑。

至于其他人,曲子弹毕之时,被催眠者的记忆便会定格至催眠失效的那一刻,玉璟衣只需要在这个时候回到宴会大殿,把一切陈设恢复如初,便可瞒天过海。

唯有那少主风云摇,是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