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监门屠户之友

信陵君,也就是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少子,魏安釐王的弟弟。司马迁写战国四公子的传记时,都是用他们的封号作标目,如《孟尝君列传》《平原君虞卿列传》和《春申君列传》;只有信陵君的传记,题为《魏公子列传》,表明信陵君的地位超然在另外三位公子之上。

这是不是说,司马迁对信陵君有独特的好感呢?有这种可能。在《魏公子列传》结尾,司马迁评述道:“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20]用今天的话说,司马迁去信陵君生活过的地方做了一次田野调查。在那里他亲身体验了魏无忌生活的状态,获得了一种直观的历史感。和其他公子比较而言,信陵君所喜之士是岩穴之辈,能够不耻下交。这一点,其他人做不到。换句话说,魏公子把他延揽的宾客当作朋友,当作老师,而不是可以为自己所驱使的仆庸。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使司马迁不得不重视魏公子,那就是汉高祖刘邦本人异常仰慕信陵君。《魏公子列传》记载,刘邦年少时,多次听说信陵君的贤能。等到他做了天子,经过魏国故都大梁,还会祭祀魏无忌。在生前最后一年,刘邦命人为魏公子无忌置守冢五家,令世代祭祀无绝。刘邦留下的祭祀名单中,包括秦始皇、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湣王、赵悼襄王。其中始皇帝的守冢规模是二十家,其他人都是十家。可以看出,得到守冢祭祀的人,都是战国末年做过诸侯王的人。除了燕王和韩王没有祭祀外,其他战国五雄都有代表。陈涉是反秦事业的倡导者,身份特殊,所以获得了守冢祭祀。这之外,就只剩下魏无忌没有做过诸侯王了。刘邦给他单独安排了守冢人家,虽然户数少于其他人,但能与诸人并列,实则是抬高了他的身份。这样看来,刘邦本人对魏无忌是真心仰慕。

司马迁不称魏无忌为信陵君,而只称作“魏公子”,除了皇权的加持,更多的应是太史公对信陵君的敬重。

魏公子确实与另外三位知名公子有不同之处。其他三位公子养客,主客之间更像是雇佣关系。而魏无忌是在交朋友。他着力结交的一个人叫侯嬴。

侯嬴是魏国隐士,七十岁了,家里很穷。他是魏国国都大梁的“夷门监者”,也就是守城门的人。魏无忌听说这人了不起,前去问候,想送给他丰厚的礼物,侯嬴拒绝了。侯嬴说:我这个人修身洁行几十年了,不能因为现在贫穷而收公子的礼物。这句话很值得玩味。一个守门人,说自己修身洁行几十年,他所坚持的原则、所追求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呢?

一般人似乎很难理解,不追求名利富贵,而只追求生活的本真,是一种什么状态。我们更能体会的是,在困顿无助的时候,如果突然有贵人伸出援手,本能的反应应该是接受,而非回避和拒绝。类似侯嬴这样反常识、反理智乃至某种程度上反人性的行为,在《史记》中俯拾皆是,让我们不得不自省人们对于名利和财富的追逐究竟为的是什么。进而可以意识到的是,司马迁在意的是人如何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如何舒适地活着。司马迁有意地搜罗类似的事例,突出他的价值判断,构建了我们今天对战国时期人的整体把握。

事实上,战国时期追逐财富名利而寡廉鲜耻的人比比皆是,《史记》中同样不乏存在。只不过是侯嬴之流的光彩太过耀眼,将那些人物遮蔽罢了。

魏无忌发现普通的问候和馈赠不能打动侯嬴,于是大摆宴席,等宾客都坐定后,他带着马车,空着御手左侧这一尊贵的位置,亲自去请侯嬴上车赴宴。侯嬴也不客气,穿戴着自己日常的旧衣冠,大剌剌地坐在上首,借此观察魏公子。魏公子更加恭敬了,握着缰绳毫无不舒服的表现。侯嬴说:我还有个朋友,在市场从事屠宰行业,能不能委屈您载我过去和他说句话。魏公子二话不说,驾车到了市场。侯嬴下车后,和友人朱亥说个没完,偶尔斜眼观察驾车的魏公子,发现他神色更加谦和了。

想一想这个场景:魏国的将相宗室、满堂贵客端坐等候,市场中各色商贩行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瞧着这出好戏,跟随魏公子来的车驾随从无不在心里暗骂侯嬴没眼色。焦急、迟疑、犹豫、埋怨、不快——所有这些本应该出现在魏公子脸上的神情,一概没有出现。他甚至表现得更加谦恭有礼了,耐心地等着侯嬴和他的屠夫朋友把话说完。

这是在传达什么意思呢?就是全魏国的人也不如你重要,甚至我自己的荣辱毁誉也不如你重要。魏公子愿意等待这一个人,魏无忌的眼中只有这一个人——侯嬴。

侯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和朋友告辞,上车来到魏公子家。魏公子引侯嬴上坐,向宾客称赞说,今天我迎来了一位了不得的隐士。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身向侯嬴敬酒祝福。侯嬴说:“我今天够难为你的了。我不过是个守门人,公子却亲自带着车骑,于稠人广坐之中迎接我。我想成就公子的名誉,便让公子久久地等候我。我看到公子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恭敬了。市场中的人都知道我是小人,而公子是真正的长者。”

这番话显示出侯嬴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他够得上是真名士。战国秦汉士风与魏晋南朝士风不同。战国秦汉士风,是做得多、说得少;魏晋南朝士风,是说得多、做得少。做得多说得少,需要在事情上考验。说得多做得少,当时就可以看到效果。看起来,似乎时代越后,人们的耐心越低,希望马上就得到声誉的野心越大。如侯嬴等辈,如果到魏晋以降生活,可能终身监门,一生不得知己。

侯嬴向魏公子推荐屠户朱亥,说这可是个人才,别人都看不出来,我特地向您推荐。魏公子多次去邀请朱亥,但是朱亥从不回应,魏公子感到很诧异。

很快,验证魏公子结交士人价值的机会来了。魏安釐王二十年(前257年),秦军围困邯郸,赵国灭亡在即。魏赵两国,唇亡齿寒。魏国派兵十万救赵,而秦国使者来报说:谁救援赵国,秦灭赵之后,就把谁当作下一个目标。魏王犹豫,魏国震恐。

魏公子无奈。他决定组织宾客迎击秦军,与赵俱死。过夷门时,见到侯生,魏公子陈说了自己一去不返的决心。侯生说:公子努力,我年纪大了,不去了。公子带领车驾前行数里,内心不快:“天下人都知道我待侯生仁至义尽。我如今去赴死,侯生却没有一言半语送我,难道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于是魏公子折返回去追问侯生。侯生说:我就知道您会回来的。有句话相赠:现在您去与秦军作战,如同自杀,有什么好处?我听说魏军主将晋鄙的兵符在魏王的卧室,魏王最宠爱的如姬有能力将兵符偷出来。听说如姬的父亲为人所杀,如姬欲报父仇三年都没成功,后来靠您的帮助才报了仇。您有这层关系,为何不略加利用呢?

魏公子如愿得到了兵符。侯嬴对公子说:带上朱亥吧,如果晋鄙不认兵符,就让朱亥把他除掉,夺来兵权。听了这话,魏公子开始哭泣。侯嬴问:你胆怯了吗,何故哭泣?魏公子说:晋鄙是我大魏的老将了,肯定不会相信我,一定会被杀,我为我国痛失大将而惋惜。魏公子带着朱亥向侯嬴告别。侯嬴说:我应该跟您去,可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等估摸着您到了晋鄙的军营中,我会自杀以报公子之恩。

此后一切,果然如侯嬴所预料。晋鄙死,魏军出,赵围解。魏公子因为叛国,只能留在赵国了。

读史到这里,不能不有所警觉。以侯嬴为代表的魏国游侠,重视名誉,重视气概,也重视友谊。他们深度参与到国政的决策和执行中,凭借自己的价值判断,推动了历史的走向。谁能想到,一个守门人,一个屠户和一个君主宠幸的姬妾,结合起来就是发动魏国军事力量的钥匙呢?侯嬴虽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监门人”,可自从信陵君大张旗鼓地宴请他以后,其在魏国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我想,当时人对游侠之流深度参与国政是有所警惕的,这也就是本章一开始韩非对游侠激烈批评的原因吧。

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因为司马迁塑造人物形象的鲜活和情节的曲折,还被收入了中学语文教材。但凡接受过基本国民教育的人,对信陵君和侯嬴的故事都应有所了解。不过赵围之解在《史记》中还有另外的版本。

《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秦军围困邯郸时,“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21]。按照此处司马迁的语气,秦军是自行撤离,秦楚之间没有发生大的冲突。同书《白起列传》的记载就更清楚了。秦国以王龁为主帅包围邯郸。“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亡失”。此前,秦国最有盛名的将军白起对此次邯郸之围表示反对,他曾说:

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22]

白起认为,长平之战秦国虽胜,却也伤亡惨重,此次围困邯郸,在赵国与外援诸侯合力的情况下,秦国必败。白起的话是实情,但也由来有自。他本希望挟长平之战之威,一鼓作气围邯郸而灭赵。不过时任秦相的应侯范雎嫉妒他功劳太大,予以阻拦,由此灭赵战役延宕了两年。此时白起暗暗重提说:“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23]秦昭王恼怒,令白起担任统帅灭赵。白起称自己快病死了。应侯范雎去请白起出山,白起不理。秦王于是直接将白起免为士伍,撵出咸阳,又派人令他自裁。白起之死,秦人以为死非其罪,乡邑间皆有祭祀。

上述记载提供了信陵君窃符救赵的另一面。救赵的主力是楚国。当时楚国是诸侯中最有力量和秦抗衡的国家。楚国此前还担任过诸侯的合纵长,是历史上的诸侯盟主,如同春秋的霸主一样。魏国既没有实力主动救赵,也没有资格挑头救赵,只能追随在楚国身后。而楚国也没有和秦国直接发生大的冲突。邯郸围解,源于秦军自退。

秦军之退,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秦国经过长平之战,确实元气大伤。现在要灭赵虽易,然而与楚、魏两国同时开战,却无必胜的把握。即便获胜,也会使空虚的国力雪上加霜。以疲敝之秦,得无益之赵,启楚、魏觊觎之心,奉行现实主义政策的秦国君臣必不如此行事。

其二是白起之死,对秦军军心的影响太大。白起是秦昭王时代最主要的秦军主将。他纵横沙场三十余年,主导了秦昭王时代秦的大肆扩张。如果阅读《史记·秦本纪》,这一过程可以看得很清楚。出土文献中,也有与之相关联的佐证。

我们将目光转向当代的湖北省云梦县。1975年11月至1976年1月,湖北省博物馆及若干考古单位在此联合发掘12座秦墓。其中11号墓出土了1150多枚竹简,是关于秦的直接历史记录。其中的《编年记》竹简,共53枚,逐年记述了秦昭王元年(前306年)至秦始皇三十年(前217年)统一六国的战争,简中还涉及墓主人喜及其家人的情况。单支竹简长约23.2厘米、宽0.6厘米的形制说明,这是一种常用的记录材料。后来学者根据其他简牍的篇题,命名此卷秦简为《叶书》。“叶书”一名反映了简牍的形制,而“编年记”一名反映了简牍的内容。这份材料很清楚地揭示了秦昭王时期的历史动态:

昭王元年。

二年,攻皮氏。

三年。

四年,攻封陵。

五年,归蒲反。

六年,攻新城。

七年,新城陷。

八年,新城归。

九年,攻析。

十年。

十一年。

十二年。

十三年,攻伊阙。

十四年,伊阙。

十五年,攻魏。

十六年,攻宛。

十七年,攻垣、枳。

十八年,攻蒲反。

十九年。

廿年,攻安邑。

廿一年,攻夏山。

廿二年。

廿三年。

廿四年,攻林。

廿五年,攻兹氏。

廿六年,攻离石。

廿七年,攻邓。

廿八年,攻□。

廿九年,攻安陆。

卅年,攻□山。

卅一年,□。

卅二年,攻启封。

卅三年,攻蔡、中阳。

卅四年,攻华阳。

卅五年。

卅六年。

卅七年,□寇刚。

卅八年,阏舆。

卅九年,攻怀。

卌年。

卌一年,攻邢丘。

卌二年,攻少曲。

【卌三年。】

卌四年,攻大行。·□攻。

卌五年,攻大壄王。十二月甲午鸡鸣时,喜产。

卌六年,攻□亭。

卌七年,攻长平。十一月,敢产。

卌八年,攻武安。

【卌久年】,□□□。

【五十年】,攻邯郸。

五十一年,攻阳城。

【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

【五十】三年,吏谁从军。

五十四年。

五十五年。

五十六年,后九月,昭死。正月,速产。[24]

根据这份时间表,可以清晰地看到,秦昭王在位期间,秦国只有少数的几年没有对外作战。如果将《史记·白起列传》最初的记载摆出来,读者能更清楚地意识到当时战争的残酷:

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25]

《编年记》中所有的战役,《白起列传》都有所记载。这当然表明,秦朝的官方记录和民间的记录有着惊人的统一性。甚至可以说,秦墓中出土的《编年记》,一定是抄录了一份秦国的官方历史记录而完成的。《编年记》中“廿八年,攻□”,据白起本传,空缺的字应该是“郢”字。郢是楚国首都。白起攻占此地,致使楚国迁都于陈。可以说,这是近乎灭国的大事件。楚迁都于陈,直接导致了后来反秦战争发源于淮河流域而非楚国故地汉水流域。长平之战后,白起乘势再围邯郸,则是造成了灭另一国的大态势。如果白起灭了赵国,则他的功劳就太大了。

虽然《白起列传》中将白起之死归咎于应侯范雎的警惕,可是从态势上看,真正提防白起的是昭王。白起的功劳大到无以复加,这是人主所忌惮的,白起也因此失败。

与白起有相似命运的是魏公子信陵君。他窃符救赵之后,深知自己不能为魏国国君所容,故而客居赵国十年。此后秦攻魏,信陵君返魏任上将军,联合五国诸侯兵大败秦军,一度逐北至函谷关,秦兵不敢出。立有如此大的功劳,信陵君没有赢得封赏,而只得到了国君的忌惮。信陵君因此自废,日夜饮酒,多近妇女,这样只过了四年就病酒而卒了。

《史记·魏公子列传》在信陵君死后,用克制到近乎残酷的笔触写道: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26]

很难说司马迁心中没有一种宿命论的想法。信陵君一定知道他的权势太大,处在这样的位置,要么取魏君而代之,要么自我了断,绝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物忌盛满,魏公子名曰无忌,却也处理不好名与实的关系。这实在是千古难解之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