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崖边农事:二十四节气里的村庄
- 阎海军
- 6131字
- 2025-03-28 11:29:12
立春
新的一年往往要被爆竹声惊醒。
那是开门的炮声。
漫长的过年
“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
大寒之后,春节总会或迟或早地到来。
春节是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人们从腊月开始就筹备过年,带着深深的期盼。真正的过年,围绕着衣食住行,重复着繁复冗长的风土习俗,每一种沿袭,都深深地浸入乡民的灵魂。
于是,过年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成了一种记忆传承。
祭祖
陇西黄土高原的乡村,过年非常看重祭祖,人们总是赋以最隆重的仪式开展祖先崇拜。
春节祭祖,村庄不同姓氏的家族,都会整族出动,各自汇集在一起参与祭拜。比如我的家族,祭祖都在我家。父亲在兄弟之中排行最小,奶奶晚年生活在我家,所以祖宗的牌位也都在我家里。腊月三十的下午,各家人会将准备好的纸张,拿到我家制作纸钱。手头宽裕的买白纸,手头拮据的买粗麻纸。自制纸钱,必须用铁制锐器在折叠好的纸张上打制出半圆形的花纹。后来,粗麻纸不见了,大家更热衷买印刷好的冥币。
村人祭祖,仪式烦琐。大致分为请纸、坐纸、送纸三个环节。所谓“纸”,就是把做好的纸钱,分给每位逝去的人一沓,置放于饭盘中,由族中长幼次序不等的人分别端饭盘,来到巷口,将祖先的灵魂请回屋内。其间要反复跪拜。纸钱作为祖先灵魂依附的载体,有了特殊意义。祭奠过程中的请先人、送先人也被称作请纸和送纸。
坐纸有的家族进行三天,有的家族四天。坐纸期间,每日除了烧香磕头,还要奠酒奠茶、敬献餐食。每日给祖宗祭献完毕,家人才能进食。整个祭祖过程庄严神圣,好似先祖真的来了一次人间。
进入新世纪,所有乡民中,很多人在外地工作或者打工,过年也不能回家,各个家族祭祖的人数严重下降,再也见不到数十人一同参与的热闹场面。我的家族也不例外。再后来,二伯和三伯相继去世,堂兄们都要各自祭奠父亲,家族的祭祀活动变得异常烦琐。去繁就简,家族的所有祭祀都改成了腊月三十上午请进来当夜送走。

祭祖,纸钱化作火光,绵延阴阳两界的情感沟通
乡村的一切物事都有严格的仪轨,老一辈人的生存向来依循着仪轨。改革后的祭祀活动,依然处处彰显长幼次序:大家最先来我家请“老纸”(爷爷一辈及以上所有逝去的祖先);之后去二伯的儿子家请“二伯”;然后去三伯的儿子家请“三伯”;“送纸”反过来:先送幼再送长。尽可能让最尊重的长者接受更多的祭奠。
我们家族依然联合起来祭祀祖宗,拥有宗族共同体意识。村中类似的同等规模的家族,因为老一辈人的去世,大宗族共同祭祖的形式大都宣告解体,变成各行其是。
早前,正月祭祖期间,村庄还流行互相“拜纸”。各姓男子互相走动、串门,进入对方家中,第一件事先给对方祖先下跪磕头,逝者为大的礼数备受尊崇。这种走动是沟通乡民情感、促进社区融合的纽带。
进入新世纪,“拜纸”习俗日渐减少。即便同族同胞,都减少了走动,更别提外姓人之间的交往。村民的日常闲暇被电视机和智能手机抢占,过年也不例外。很多人瞅着电视机,刷着小视频,一看就是大半晚上,根本懒得再去串门聊天、交流互动。
贴对联
年三十将祖先请进堂屋,敬奉妥当,才能贴对联、贴门神、贴窗花。
早前,乡民中识字的人不多,会写对联的人更少。大家备好红纸,排队在识字人家里写对联,一写就是一下午。当年的粮食或许并没有丰收,但对联必须写得丰庆圆满。尤其粮仓上必须贴“丰”字。有了对联的黄土院落,才会有过年的气氛。不论晴日,还是雪花纷飞,年三十红彤彤的对联,干涸的墨迹浸着毛笔字里寓意的喜庆吉祥,让时空透出一抹抹暖人的温馨,也让祈愿明年生活更美好的愿景坚如磐石。
后来,扫盲运动和义务教育持续推进,村里的文盲越来越少了,但是会写毛笔字的人并未变多。写对联基本成了一项奢侈运动。父亲识字,也爱写字。供桌上摆着先祖的遗像,蜡烛燃烧的火焰闪耀在玻璃镜框里,让相片里的人有了灵气。就着温暖的灯光,父亲在炕桌上摆开架势,一口气能写下五六副对联。就连家中最不起眼的角房子,也要分派一副。裁红纸剩下的边角料,会写上“身居福地”“抬头见喜”,分别贴于炕头和门口。还有剩下的纸条,会写上“槽头兴旺”,送给大牲畜。
大门是一户人家的门面,贴对联也是最讲究的地方。通常,还要给大门配上门神。双扇门,守门的门神总是秦琼、敬德,就是那两位帮助李世民弑兄杀弟夺取皇位的武夫。单扇门,通常会是一位天官。官方对门神的叫法是木版年画。21世纪前,乡村集市出售的门神,大都是手工艺人木刻油印的。再后来,门神变成了机器印刷品。尽管机器印刷品更精致了,但是没了手工艺质朴拙古的灵韵。
贴着贴着,门神不见了。改换成了大福字。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来。贴着贴着,福也不再倒了。年轻人走失的村庄,讲究不再那么严格了。
家中男性贴对联,贴门神的时候,家中女性的任务就是贴窗花。剪窗花是年轻女孩子或者家庭主妇曾经必备的手艺。黄土木屋,窗户装上格子窗栅,或大或小的栅格里,将祥云、飞鸟走兽、吉祥如意字符、农活图景有关的窗花贴进去,年的味道就浓烈地散发出来了。辈辈相传,剪纸曾是民间手到擒来的手艺。
传着传着,家家的窗户变成了玻璃窗,剪纸没了张贴之地。传着传着,大姑娘一个个去了城里,少有人嫁在村庄,剪纸在村里慢慢消失了。
有对联、有窗花,雪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孩童的世界里,还得有新衣服。扯几米“的确良”,为孩子做一套新衣服,是20世纪末期每一个父母最大的心愿。光阴[5]不可靠,心愿只能是空想。农民的苦难与光荣,只在刹那间。好的心态能够抗争风雨,也能够对抗贫瘠。黄土梁子不相信眼泪,但家长都害怕孩子的眼泪。年年没有新衣的童年,也轻易不会落泪,这种人长大了性格也会更倔强。
穿新衣,还要有爆竹。杀猪收拾的猪毛,赶在腊月最繁华的集市卖掉,可以换购一挂一百响的鞭炮。拿回家,拆开了放,隔一会响一声,隔一会响一声,比吃了蜜糖还开心。
年三十是缓慢的,年三十是漫长的。
辞旧迎新,那一夜的灯火格外辉煌,那一夜的欢愉格外绵长。新世纪前的村庄没有电,也不知道春晚为何物。一族人的互动能将整个夜晚搅扰得不得安宁。所有人直到疲惫不堪才会欣欣然睡去。
敬神
新的一年往往要被爆竹声惊醒。
那是开门的炮声。
村庄里起得最早的人,第一个放响炮仗。紧接着,各家各户次第响起炮声。
大年初一开门放炮,是一项民俗,意在祛除邪恶。一年的开头,人们祈求开门见喜、全年平顺。
新年第一天的头等大事,是敬奉神灵。每家每户的户主,都在赶着烧头香。有人来不及吃早饭,就上路了。村庄信仰的神庙在邻村,那是另一个县的地域。因为信仰,附近隶属两县七零八落的村庄,跨越行政界限,自主组合成了一个社,共同信仰同一尊神。每一个烧香拜神的人,无不默默祈祷神灵保佑全家一整年清吉平安,保佑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与祭祖同出古源,敬神的虔诚和意义,同样在于消除人类对于未知世界的困惑及恐惧。
家中还在祭祖,院落不能泼水,意在恭敬祖先。每日的祭献必须认真,用最好的食物做祭品,用最庄重的仪式祭拜。积攒一年的果实,会在这个时刻倾其所有地享用。
年代不同,人们获得的物质条件不同。但过年的饮食必须是当年最佳的状态。史籍文献里,每一个盛世的锦衣玉食,都属于统治阶级。民间的真实状态,少了记载。可以想见,不论王朝盛衰,民间最好的年景无非果腹而已。抛开遥远的历史,仅仅回顾过去半个世纪的变迁,足能在内心划出伤痕。
一代人完整的记忆,基本覆盖着半个世纪的时光。21世纪初的老年人,回忆里盛放的,刚好是20世纪后半期的历史。土地制度的变革,带来了毋庸置疑的新希望,但农业综合产出偏低和供养城市人口的双重压力下,农人的日子并没有得到绝对大的改观。一年四季粗杂粮,过年的日子能吃到白面,就是最大的幸福和美好。那年月,馒头和面条,就是“上好佳”美食。过年前,必须蒸几笼热气腾腾的馒头,珍藏起来慢慢取用。自种的土豆会切成菱形小片、夹杂一些胡萝卜片,自种的包菜会切成丝状。分别汆水,七分熟。置于室外冷冻,整个过年期间随吃随取。杀一头猪,压几架粉,年就丰盛到了极点。
良种、化肥、农药技术在进步,土地的产出比不断增加,农民的日子从微薄走向充足。到了20世纪末期,白面馒头不再是过年的终极追求。筹备过年,还要做很多油饼、麻花等油炸食品。油脂滋润过的面食,脆酥有加,更加适口。蔬菜的种类,也由自种的单一品种变得更加多元。肉类也会更加丰裕。饮食结构丰富,过年特有的氛围也就渐渐变淡了。
耍社火
吃最好的食物,剩下的时光全部用来娱乐。完成祭祖、敬神、走亲访友等规定年俗,荡秋千,玩轮秋,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项目。这些还不够,还有群体参与演出的社火,最为盛大。
社火来源于古人对土地和火的崇拜。
社,即土地神;火,即火祖,也称火神。农业中国,是土地给了人们立足之本。土地恩赐万物,奠定物质基础。《礼记·祭法》中载:“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火可以熟食、取暖,是人类征服自然、创立文明的显著标志。崇拜土地与火,产生了祭祀社与火的风俗,社火逐渐演化成了规模盛大、内容繁丰的传统民俗娱乐活动。
社火表演南北皆有,特色各异。
中国文明起源于多点散发的“六大文化区系”[6],从文化上升到文明,最终夏商周三代所在的文化区系胜出。有研究推断社火的流行起于宋代。但社火的起源显然脱胎于鬼神祭祀,论源头,必然和夏商周三代有关甚至更早。社火起源地也就很明了。
在周秦故地——关陇地区,表演社火的历史传承绵延不绝。秦汉以来,关陇同俗。关陇地区的传统社火,涉及音乐、舞蹈、曲艺、杂技、武术、戏曲、工艺美术等众多艺术门类。直到现在,关陇乡村每年都会认真隆重地筹办社火会演。
在陇山东麓的陕西陇县,流传着一种血社火。所有参演人员要么心口扎刀,要么头上安铡刀,每一组人物都在经受血淋淋的摧残,场面过于血腥暴力。
在陇山西麓陇中一带,社火表演通常文武兼备。小曲演唱、春官说春属于文戏;五福堂、秦腔选段有武打内容,属于武折。䥽鼓是基本的乐器,既能助阵,又能充当伴奏。舞狮耍灯穿插其间,烘托着热闹而狂野的氛围。
小曲演唱,从全村挑选声音尖细、声调接近的男子三五人组团承担。每人手持自制“唰啦”(两块木条呈三角形,由竹棍固定,竹棍上置入麻钱,上下抖动,麻钱发出唰啦之声,故名唰啦)伴奏。男子演唱时,组配相同数量“旦娃子”伴舞,穿插排列,形成圆圈,舞动圈转。“旦娃”全由女孩子经过简单化妆装扮而成,每人配备一只小巧的圆形或多角形灯笼。灯笼四周贴上纯白纸,白纸上裱糊各自惟妙惟肖的剪纸作品。“旦娃”手提灯笼,甩臂载舞,模样娇俏。
小曲也叫花秧歌。1990年代初,村中有四五个男人声调接近,他们组成的小曲演唱天团,合唱小曲《摘椒》《摆嫁妆》《十二月》《牧牛》,在四邻八乡的社火会演中,总能拔得头筹。
《五福堂》是每个村庄筹办社火必备项目。天官、寿星、刘海、黑虎爷、龙官爷分别由五人扮演,组成《五福堂》。天官承担保佑地方、祛除邪恶的责任;寿星向大家赐福;刘海给大家撒金钱;黑虎爷、龙官爷做开路先锋,护佑天官出行。
表演时,地上摆一张桌子,两员武将各着黑红戏服,身扛护背旗,手执重鞭,鞭打手舞,报出身份,然后跃过桌子,立于两边,算是完成了开路。紧接着,天官出场,登上桌子。寿星、刘海也各自出场分别报上家门。
天官代表着人无法认知的世界,代表着最高的权力。天官唱词丰富,借天界向人世宣扬价值观。听者多有敬畏。寿星嘴说各种福利,让高原土场似乎变得不再瘠薄。刘海头戴草帽、身着破衣的“赤脚大仙”打扮,惹得众人捧腹大笑。他撒出满把纸钱,更把气氛搅动得异常活泼。
《五福堂》改编自《天官赐福》[7]。《五福堂》村村社火队都要筹备训练,但在众多村庄的社火会演中,只能出演一次,而且安排在一开始。十来家社火会演的时候,由谁出演《五福堂》,全由做东的村庄决定。东家点谁谁上演。
《下河东》《六郎祭旗》《薛刚大闹姬家山》等经典秦腔剧目的选段,被切割排练进入社火节目,武打场面增强了社火的看点。
春官说春是社火会演中,社火队相互之间以文互动的经典场面。我的村庄处在渭河支流的支流,交往互动较多的临近村庄,以同属于同一小河流的流域而选定。由于地理环境恶劣和区位优势欠缺,历史上鲜有识文断字之人。故而社火红火的年月,也未能产生“春官”。我母亲成长的村庄在战国秦长城脚下的一个小盆地,地势相对开阔,农业发展和人群互动明显优越,他们村庄的社火一直都有“春官”。姥爷就曾经当过村里社火队的“春官”。
“春官”,必须知识丰富,口才好,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唱词说辞都是临场发挥确定。关键时刻,要互相驳斥。这也是社火中最好看的环节,会演开场中场都可以选择辩论。会演完毕,离开时“春官”往往会用花言巧语答谢做东的村庄。
小伙子会组成舞灯队,人员可多可少。每人扎制一盏可举呈的高约一米的灯笼,有弧形、有多角形,形态各异。每盏灯都会请画师进行彩绘。图案有花鸟鱼虫、有山水风光、有人物故事。内置煤油灯盏,能持续照明。舞灯时,小伙排成长队,个个啸叫着,脚底如踩风火轮,手臂好似蛇点头。灯笼上下翻飞、左右游动,灯阵犹如巨龙翻腾。舞灯队所到之处,土雾烟飞,观者唯恐躲之不及。
尤其十数个社火队奔赴一个村庄时,暗夜中的山峦不时浮出灯影。星星点点首尾连缀,像一字长蛇阵。根据来路,做东的头人就能判断某村某队。
社火会演,如同万国朝会。每个社火队都有各自的头人,负责迎来送往。每个社火队都有自己的把总,负责节目的编排和演出时的调度。做东的村庄将所有社火队迎进来之后,安排餐食,然后开始会演。《五福堂》演完之后,各队轮流出场,节目内容文武轮替。
作为农民的自娱活动,民间社火一度流行广泛。通常,完成祭祖之后,乡民可以腾出时间,从初五或者初六开始排练社火。初九就开始奔赴各村参加会演,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正是演出的高潮阶段,所有会演一直会持续到正月十八左右才能完成。
庆祝丰收、祈求神灵,农民自娱自演自乐,乡村社火的特点主要在野性。地广人稀的乡野,舞起来的脚步,响起来的锣鼓,都带着田野不受约束的风气。
社火与鬼神祭祀深度关联。某一年要不要耍社火,基本都要去庙里“问”一下,如果神同意,就耍,神不同意,就不耍。神的旨意,通过凡人抽签获得。当然,有时候,也会有神灵附人体的情况。就像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托天父、西王萧朝贵托天兄,分别向天王洪秀全下达旨意,向信众晓谕神示一样。1990年代初期的一年,村庄的社火演出完毕时,有本地人突然提出了分化村庄共同体的建议,另有反对者突然神灵附体,表示反对。一场内斗持续到天亮才结束。
从此村庄再无社火。
曾经组织社火的那一代人,识字的没几个,但他们传承了古老的经典。头人中有一位早年上过私塾的长者,是村庄社火组织的关键人物,每年春节他都会穿着长衫活动:敬神、祭祖、拜纸、组织社火,他以孔儒面目自居。他的孙子深受熏陶,懂得一些戏文片段。
有一年,我们一群孩子在长衫长者孙子的带领下,密谋一番,决定偷出䥽鼓先敲打起来,逼迫村中头人筹办社火。没想到,䥽鼓被偷出来响了不过三分钟,保管䥽鼓的人就追了出来,一顿喊打,我们作鸟兽散。村中老人碍于那次分化斗争牵扯到了神灵,再无人敢提及筹办社火。
村庄没有社火,过年就没了灵魂。
社火结束的时候,泥土开始苏醒,大地准备解冻,新的节气即将到来。欢愉之后的农人,要迎接新的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