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烬骨

我蜷在岩缝深处数着漏下的星光,当天上的第七枚星子跃出云层照耀在我手上,我听到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阿翎。”

王知迎回来了。

他肩头覆着层薄霜,玄铁锁链上凝着一层厚厚的冰渣。这里的地势差,路都不好找,更别说找灵药,但他却将一株泛着幽蓝荧光的九死还魂草笑盈盈的递给我。

“这里的地脉在往东南偏移,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搓着冻僵的手指在石面勾画,身上的战血金纹随着指尖游走,“明日午时前我们要赶到落星峡,那里有处天然阵眼。”

“辛苦了。”我掰碎草药敷在他裂开的虎口,碧色汁液渗入伤口时腾起小缕青烟。

这几日他的天罡战体越发不稳定,心口金线已蔓延到锁骨,只要他催动战血都会咳出冰蓝血块。

我见他疼的眉头皱了又皱,却始终未叫出一声,不免放缓了动作,“你的战血再好用,也经不起再次催动了。”

“九死还魂草本就是毒物,融入你的体内只会暂时修复外伤,你身体已经耗费了很多心血,万事还有我,不需要你再耗心血,你能否答应我,不再催动你体内的天罡战血了?”

他点点头,额头冷汗滚落,:“听你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用天罡战血。”

我沉默着将最后一滴草药滴入他的伤口,他疼的差点晕厥过去。

“阿翎。”他忽然用力扯住我的袖子,一滴汗自他脸上落入我的袖口:“周乔乔的追魂雀在三十里外。”

他攥住我手腕,“你听。”

风穿过岩隙的呜咽里混着细微铃音,像是谁在摇动一串青铜风铃。

我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突然遍布全身,颈间的骤然残玉发烫,溶洞觉醒时的灼痛感突然就顺着我的脊椎攀了上来。

王知迎迅速起身,食指碾碎了怀中的犀角粉,用苦香暂时掩盖住了我们身上的血腥味。

子时的月光将峭壁照成惨白。

我们贴着岩脊慢慢挪动,出发前我在缝隙里给他四处找了些蛛丝缠住了铁链,锁链用蛛丝缠裹后也不再发出声响。

王知迎的断臂新长出的骨节还不太灵活,却坚持用战血在前方探路。

他笑着回望我:“无妨,路太黑,用战血探探路而已,我答应你,下次我一定不用了。”

我沉默着回看他,他后背的金纹在暗处泛着微光,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不知走了多远,他将我按进阴影里。

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三丈外的断崖边,十二具青铜傀儡正在掘地,它们关节处嵌着秋意宗的云纹符,掌心喷出的幽火将岩石熔成琉璃。

“是探矿儡。”我蘸着夜露在他掌心写,“李潇在找羽山祭坛的星髓矿。”

王知迎瞳孔收缩。

他身上的战血金纹突然凸起,在他颈侧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凤凰虚影。

我猛然想起《羽山秘录》的记载——星髓矿能增幅血祭大阵百倍威力。

那领头的傀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向我们的藏身处。

傀儡的眼眶中腾起血红鬼火。

王知迎的锁链刚要扬起,我按住了他的手腕。

“追魂雀离我们很近了。”我在他手心写着。

随后我将脖子上的残玉贴在岩壁上,身体里的涅槃火顺着石脉渗入了地底。

没过多久,十丈外的矿脉突然炸开金焰,傀儡们齐刷刷转向爆燃处。

“走!”我拽着他滚下斜坡。

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轰鸣,伴随着追魂雀的尖啸,刺破夜空。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我们跌进了落星峡。

王知迎的后背撞上溪边卵石,刚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我到溪边掬水替他清洗,却发现溪水泛着诡异的银光。

仔细一看,水底里沉着无数星髓矿的碎屑。

“不对。”他忽然翻身将我护在身下。

战血金纹结成光罩的刹那,整条溪流腾空而起,化作万千银针朝我们直直刺下。

金银相击的脆响中,我听见他闷哼一声。

“东南巽位!”他嘴角溢出血丝,“破阵眼!”

我立马起身扑向水潭中央的漩涡。

涅槃火顺着指尖灌入潭底,我忽然触到某种冰冷坚硬的物体---是半截插入星髓矿脉的青铜剑。

我摸到剑格处有一处凹陷,随后试着将残玉放了进去,没想到剑上的羽山纹与残玉严丝合缝,丝丝缕缕的画面突然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到,母亲握着这柄剑刺入自己心口,她的心头血顺着剑身的凹槽流入我襁褓。

金焰顺着青铜剑灌入地脉,整个落星峡突然震颤。

星髓矿脉在我们脚下亮起,勾勒出了覆盖峡谷的巨大阵图。

王知迎的战血渗入阵眼,金纹与阵图共鸣的刹那,我看见了九曜之夜的真相。

七百二十颗星辰在识海中流转,每一颗都钉着个天罡战体的魂魄。

李潇的青铜铃高悬阵眼,而阵图的核心竟是——

“我的脊骨...”王知迎突然跪倒在地,战血金纹正在他皮肤下重组,“他们在用天罡战体炼化星髓...”

追魂雀的尖啸声迫近,我看到周乔乔布的金铃结界已罩住峡谷出口。

我来不及细想,拽起王知迎跳进星髓矿脉的裂缝。涅槃火灼开岩壁的瞬间,他忽然反手扣住我命门。“阿翎,用这个。”他将自身战血凝成的匕首塞进我掌心,“刺入阵眼。”

幽蓝血珠顺着刃尖滴落,星髓矿脉发出洪荒巨兽般的咆哮。

我握着匕首刺向阵图核心,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那里浮现的,是王知迎的命魂投影。

“动手!”他咳着血沫低吼,“天罡战体生来就是为羽山氏赴死的!”

周乔乔的金铃声已到头顶。

我盯着王知迎的命魂,他心口的金线和王知迎一模一样,如果我刺入了镇眼,那,王知迎会死,不刺,我们可能都会死...

原来,布阵的人,赌的就是,羽山氏和天罡战体的羁绊。

我犹豫了一瞬,随后忽然翻转匕首刺向自己左眼。

涅槃火顺着眼眶猛然灌入我的识海,在灼烧神魂的剧痛中,我看见了一个人。

“哈...”我嘶声笑着,染血的手按上王知迎心口,“能破开这个阵的,不是天罡战血,是羽山氏和天罡战体的羁绊。”

星髓矿脉在我们脚下崩解,冲天金焰中浮现出真正的阵眼——那是我在溶洞吸收的凤凰卵。

王知迎的战血金纹突然离体,化作锁链缠住了凤凰虚影。

周乔乔的尖叫被爆炸声淹没,我们随着星髓洪流坠入了地心。

清醒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水晶洞窟。

王知迎的锁链碎了大半,残存的环扣正被涅槃火熔成金水。

他心口的金线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与我额间同源的火焰纹。

“你改写了阵图?”他摸着心口怔怔道。

我举起手中半融的青铜剑,剑身映出我们额头上交叠的命纹:“这不是改写,是觉醒。”

“此后,你跟我,没有谁为谁赴死,只有为彼此而活。”

洞外传来林善无的剑鸣。他踏着冰晶立在月下,血色瞳孔第一次露出惊诧:“你竟能烧穿星髓...”

话音未落,周乔乔的追魂雀撞破洞顶。

她发髻散乱地冲进来,却在看见我们身上交融的金红纹路时僵住:“你们...你们怎么敢玷污林师兄的...”

林善无忽然轻笑一声,霜气冻住她的后半句话。“有趣。”他弹指击碎追魂雀,“李潇要是知道星髓矿毁了,定然气炸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化作冰雾消散。

周乔乔立在原地,指挥着那群追魂雀朝我们袭来。

“还不回去禀报?”林善无传音。

“我回禀完山主,待会就来取你们的贱命。”

留下几只追魂雀,周乔乔气冲冲的御剑离开了。

王知迎的掌心全是冷汗,战血金纹与我的涅槃火仍在缓缓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