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岐路徘徊:1918—1945年的奥地利
- 崔阳
- 3417字
- 2025-03-24 16:24:42
二、密谋与德国合并
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改变了奥地利的地缘政治面貌,新出现的、充满敌意的国界线切断了奥地利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匈牙利拒绝向奥地利出口粮食,捷克斯洛伐克实行严格的煤炭禁运,战后的通货膨胀又使许多奥地利中产阶级变得一贫如洗。像维也纳这样以满足中产阶级需求为基础的城市,遭受的打击比奥地利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沉重。著名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回忆说:“当时的奥地利还笼罩着早年专制皇朝的阴影,在欧洲的地图上是一块捉摸不定、毫无生气、灰溜溜的地方。捷克人、波兰人、意大利人、斯洛文尼亚人都把他们自己居住的地方分割走了;奥地利只剩下残缺不全、好像还在淌着鲜血的躯干。在那六七百万不得不自称是‘德意志族奥地利人’中间就有200万人拥挤在首都维也纳。他们在那里挨饿受冻。”茨威格形容自己从瑞士返回奥地利前所做的准备就像“去北极探险”:要携带大量食品和巧克力,要准备保暖的大衣和毛衣,就连鞋子都要预先换好新鞋底,因为这些东西奥地利通通奇缺,丢失了就无法补充。对普通的奥地利人来说,1918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加上西班牙流感正在肆虐,要不是协约国及时施以援手,很多人恐怕就熬不到来年了。
比起物质上的困顿,更让奥地利人难以接受的是国家颠覆性的变化。多少世纪以来,奥地利人已经习惯于生活在一个大帝国中,习惯于以统治民族的角度俯视国内其他民族。匆忙间成立的奥地利第一共和国不仅丢掉了所有的非德语区,就连讲德语的南蒂罗尔也被意大利占领了,现在的它仅是一个人口不足700万、面积仅8万多平方公里、丧失了全部海岸线的中欧内陆小国。严酷的现实深深地挫伤了奥地利人的自尊心,致使他们对新国家的认同感低得出奇。几乎没有多少人想永远做“奥地利人”:萨尔茨堡等一些毗邻德国的地区,正在憧憬着加入德国;蒂罗尔的居民称如果不能被德国接纳的话,宁可分家另起炉灶;福拉尔贝格州则认为从文化背景和经济联系的角度考虑,它更应该成为瑞士联邦的一部分。
奥地利政府现在迫切需要解决严重的经济和政治危机,让民众获得国家认同感和归属感。而政府能想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与德国合并。德国虽然也战败了,但家底仍旧比奥地利丰厚得多,选择和它“抱团取暖”再合适不过。还有就是,奥匈帝国的崩溃使中欧和巴尔干地区变得支离破碎,也使奥地利成为一个以德意志族为主体的单一民族国家。半个世纪前,俾斯麦反对德奥合并的两个理由——为德国提供东南欧的安全屏障和避免卷入奥匈帝国的多民族纠纷——都已不复存在。今天人们看到“德意志奥地利”的国名也许会感到怪异,但当年奥地利正是要用这种方式,凸显本国的德意志属性,为德奥合并制造舆论。

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时期发行的明信片
就在第一共和国成立当天,奥地利临时国民议会即集体表决赞成与德国合并。首任总理、奥地利社会民主党领袖卡尔·伦纳在就职仪式上说:“此时此刻,生活在各地区的德意志人民都应该明白,我们是同一个民族,有着共同的命运。”他还说,在德奥合并实现前,奥地利人民“没有自己的国家”。伦纳的讲话得到了台下许多议员的热烈响应。外交部长奥托·鲍威尔认为,德奥合并只不过是两国正常行使美国总统威尔逊倡议的“民族自决权”,希望协约国能够尽快予以承认。奥地利驻德国大使鲁多·哈特曼也从柏林发回电报,建议两国合并的速度越快越好,最好是能在和平会议召开前完成,那样就可以让协约国的反对失去借口。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写道:“按照各种世俗的预见,这个由战胜国人为制造的国家是无法独立生存的——所有的政党,各种社会主义的、教会的、民族主义的政党,都是喊着这种腔调——看来,这个国家自己也完全不愿独立存在。就我所知出现这种悖理的情况,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一个国家被迫独立存在,而它自己却竭力加以拒绝。奥地利的愿望是,要么和那些原来相邻的国家重新合并,要么和同一民族的德国统一,而绝不愿在这种被肢解的状态下过一种屈辱的乞丐似的生活。”11月16日,鲍威尔代表奥地利政府正式向德国发出了合并的请求。
回到一个月前,也就是德国投降前夕的1918年10月14日。德国军方二号人物、军需总监鲁登道夫曾致信德国政府,建议德国以保护奥匈帝国境内的德意志族为由,直接兼并奥匈帝国的德意志部分,弥补将来因战败造成的领土损失。德国政府仔细研究之后认为,鲁登道夫的建议虽有一定道理,但贸然发起军事行动的风险太大,法国可能会趁机向德国索取阿尔萨斯—洛林和莱茵兰地区。最终,这个建议被否决了。
11月9日,德意志帝国被革命推翻,政权落到了德国社会民主党右翼手里。11日,德国向协约国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但德国国内燃起的革命烈焰却一发不可收拾。尽管德国各大报刊拼命为德奥合并大声喝彩,社会民主党、中央党、人民党等主要政党的意见也高度一致,哈特曼更是兴奋地向奥地利政府汇报说:“德国各界显然都看好德奥合并。”可德国政府此时正忙于剿灭革命,一时顾不上理会奥地利的请求,更拿不出什么推动合并的具体措施。
1919年1月初,同样对德奥合并急不可待的德国驻奥地利大使韦德尔向国内呈送了一份报告,指出奥地利民众对德奥合并的热情不会一直持续。许多奥地利天主教徒不愿意加入新教的德国,奥地利的银行家和工业家惧怕德国同行的竞争,还有一些旧贵族时刻想着复辟奥匈帝国。韦德尔特别提醒说,严重的食品短缺问题最有可能使奥地利滑向协约国一边。他敦促德国赶快行动起来,不要让奥地利等得太久。
2月6日,德国制宪国民议会在小城魏玛召开。11日,社会民主党领袖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当选总统,魏玛共和国时代开启,动荡了几个月的德国政局趋于平缓。艾伯特一上任就声称,德国不会再在德奥合并一事上原地踏步。他说:“我们郑重宣布放弃在国与国之间动用武力的想法,不强迫任何人与德意志共和国统一,但愿意统一的人绝不会被拒之门外。”新当选的德国外交部长布罗肯多夫-朗曹也在2月14日发表了类似的观点:“我们仅仅是对国家成立时出现的一点失误做了迟到的弥补,料想和平会议必不致加以反对。”受此鼓舞,奥地利各政党领导人纷纷表达了对德奥合并的欢迎,许多奥地利的州、市政府以及社会团体都争先恐后向德国发去了呼吁合并的电报。这些热情洋溢的举动一经报道,立即在德国社会激起了强烈反响。许多人走上街头,高呼“奥地利的同胞们,我们在等着你们”的口号,热切盼望两国结为一体。2月21日,德国议会就奥地利议会三个月前通过的两国合并决议做出了肯定的回复,德国政府也准备与奥地利政府就合并的细节开展谈判。
鉴于德奥两国国力相差悬殊,所以德奥合并的实质是奥地利加入德国。为了让合并过程有法可循,制宪国民议会专门在起草中的《魏玛宪法》第二条规定:“联邦领土,由德意志各邦构成。其他地方,如其人民照自决原则愿归属者,得依联邦法律接受,使归入于联邦版图。”第六十一条则专为奥地利量身定制:“奥地利国,在合并于德国之后,其参加联邦参政会之权利,亦得按人民数目,得同等之票权。”
2月15日,奥地利议会也再次举行了选举,有超过60%的议席被支持德奥合并的社会民主党等党派赢得,这就确保了将来议会就德奥合并表决时肯定能获得多数通过。26日,鲍威尔亲赴魏玛参加谈判。3月2日,他带着与德国政府秘密签署的合并协定草案回到了维也纳。在这份草案中,德国给奥地利开出了不少优待条件,包括同意奥地利以一个联邦实体的身份加入德国、德国总统定期驻跸奥地利、德国议会每年择机在奥地利开会、德国政府将吸纳一定比例的奥地利籍人士等等。草案还为奥地利最紧迫的经济恢复做出了多项承诺,如开凿一条连通莱茵河和多瑙河的运河以方便奥地利与德国其他地区的贸易往来,允许奥地利在一个时期内和原属奥匈帝国的几个国家单独缔结商贸协议,并且可以在关税方面享受一些优惠等。尤为重要的是,德国还表示愿意承担奥地利欠下的大部分外债。
由于谈判一帆风顺,奥地利便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3月12日,奥地利议会公开宣称“德意志奥地利是德意志共和国的一部分”。4月10日,一个德国金融委员会代表团访问维也纳,任务是考察奥地利的债务情况,并制定德国马克和奥地利克朗之间的合理汇率。这时的德奥两国,俨然已经以一个国家的形象示人了。
可惜,德国和奥地利都高兴得太早了。作为战败国,它们并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两国在协约国都没有派驻外交人员,无法及时获得有价值的情报,更不了解协约国对战败国的处置意见和在德奥合并问题上的态度,就连2月份的谈判也是背着协约国私自进行的。而如果得不到协约国的首肯,那么3月2日的德奥合并协定就是废纸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