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克鲁基庄园

餐桌上,四个孩子在喝粥,盘子越来越空。他们中最大的是帕特里克,旁边是杰拉德和亚瑟。莉奥诺拉不爱喝粥,乳母玛丽·卡瓦诺告诉她,在那盘燕麦粥的中央,可以找到温德米尔湖——英格兰最美最大的湖。于是她握着勺子,从盘子边沿吃起了燕麦,并开始听见水声,看见水面卷起细小浪花,就这样到达了温德米尔。

三个男孩都有绿色的眼睛,她最喜欢杰拉德的,因为它们总在笑。

餐厅和克鲁基庄园大宅的其他地方一样昏暗。从很小的时候起,莉奥诺拉就习惯了煤烟。或许地球就是一根巨大的烟囱。兰开夏郡纺织厂的烟伴着她的日日夜夜,她的父亲就是那黑暗的帝王,是所有人中最黑暗的那个,会做生意的那个。她在街上看到的人也都是暗的。她的祖父发明了织造维耶拉布料——一种棉花和羊毛的混织品——的机器,于是,卡林顿棉花厂在尘灰漫天的当地声名大噪,大获成功。她的父亲哈罗德·王尔德·卡林顿后来将它转卖给了考陶尔公司,由此成了帝国化学工业公司的主要股东。

从克鲁基庄园的一端到另一端要走很久。在那栋哥特式建筑里,住着卡林顿一家。父亲哈罗德、母亲莫瑞,跟在莉奥诺拉之后出生的、她的玩伴杰拉德,还有帕特里克和亚瑟。但帕特里克太大,亚瑟太小,他们都不和她玩儿。两只苏格兰梗——拉珀和托比——也和他们一起生活。莉奥诺拉总是蹲在拉珀面前看它的眼睛,再用自己的鼻子蹭蹭它的鼻子。

“怎么四脚着地啊?”母亲问她。

莉奥诺拉朝拉珀的脸吹了口气,它轻咬了她一下。

“你干吗呀?它会给你咬出疤来的。”母亲吓坏了。

成年人问孩子为什么要做这个做那个,是因为他们进入不了孩子和动物创造的神秘世界。

“您是说我不是只动物吗?”莉奥诺拉惊讶地问母亲。

“也不是,你确实是个小动物人。”

“我知道,我是匹马,妈妈,我在内心深处是匹马。”

“那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匹小马驹,一样冲动、有劲儿,喜欢跳过障碍。不过,我怎么看眼前都是一个穿着白裙子、脖子上挂着圣物吊坠的小姑娘。”

“妈妈,您弄错了,我是一匹化装成小姑娘的马。”

鞑靼是匹小木马,从很小的时候起,她每天都要骑上去摇几次。“驾,驾,鞑靼。”她的黑眼睛闪着光,面庞紧绷,发丝仿佛骏马的鬃毛,缰绳在她伸长的脖颈旁疯狂地甩动。

“普瑞姆[1],快下来吧,”乳母请求她道,“已经骑了好一会儿了。再不下来,小心你父亲来把马嚼子塞进你嘴里。”

哈罗德·卡林顿的孩子们很怕他。他们不和他住在一起,孩子们的王国是儿童房。他们每天都会去向父亲问一次好。有时大人在客厅或书房喝茶,也会叫他们过去。只有在问他们话时,孩子们才可以发言。“加柠檬还是牛奶?”母亲会用右手举着谢菲尔茶壶问几个小家伙。她不知哪来的习惯,总是说:“那儿有个人把裙子弄脏了……那儿有个人喝茶发出了声音……我正瞧着的这个家伙指甲缝里都进了墨水……那儿有个人把杯子里的勺子搅得咣当响……那儿有个人没坐直……”四个兄弟姐妹于是齐刷刷坐直起来。仆人们从莉奥诺拉眼前走过,她觉得他们像气流一样,从不和她讲话,或者说几乎不和她讲话。只有她的法国女家庭教师瓦拉内小姐、乳母和兄弟们的老师——他也给她上教义课——会和她说上几句。

是的,大人们会问她:“功课怎么样了?可以大声朗读给我听吗?”在这栋大宅里,甚至连墙壁、巨大的镜面、高凳、喝茶时必须端平到嘴边的茶杯、与孩子们没有丝毫默契的祖先画像,都在要求人们严格遵守良好的行为准则。这里的一切都轻脆易碎,置身其中,要轻声慢步,时刻保持警觉。

“莉奥诺拉,可以告诉我你在课上有什么进步吗?”哈罗德·卡林顿慈祥地看着她。他欣赏她的聪慧。莉奥诺拉常对大人的话持保留态度,这点令他吃惊。他的目光常跟随她穿过克鲁基大宅的走廊:他很喜欢她,在她身上绝不会吝惜精力和财富。

一堂堂课像念珠般绵延不绝。胖胖的理查德森先生每星期都会用两节钢琴课来折磨莉奥诺拉。她纤长的手指可以跨过八度,老师因此向莫瑞表示,她女儿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每次理查德森把脸往键盘一垂,他的小眼镜都会掉落,莉奥诺拉总是迅速把它藏起来,要他哀求才肯归还。之后是击剑和芭蕾,它们很相似:都需要前后跳跃,并要跳得恰到好处。比起缝纫刺绣课,她更想在花园中和兄弟们跑来跑去。但他们不准她出去,气得她手指直痒痒。

宅子的整个右翼都属于孩子们,哈罗德和莫瑞将他们完全交给了家庭教师和乳母。瓦拉内小姐和他们的父母一同用餐,爱尔兰乳母则日日夜夜和孩子们在一起,所以他们都爱她。总有一天他们会辞退瓦拉内小姐,让她带着自己的一切和《马赛曲》回法国去。但玛丽·卡瓦诺永远都不会走。虽然她身材瘦小,但孩子们在她的肩头上、怀抱里感到安心。她讲的那些关于小小“仙丘居民”的故事令他们着迷。

“乳母,为什么我看不见他们?”

“因为他们住在地下呀。”

“他们是小矮人吗?”

“他们是获得肉身的精灵,有时会来到地面上。”

“那他们为什么住在地下呀?”

“因为盖尔人在米尔·埃斯班尼的率领下从西班牙来到爱尔兰,占领了它。那些仙丘居民就潜入地下,专心研究魔法。”

“哪怕这些仙丘居民很小很小,我也可以看见他们,我什么都能看见,乳母。”

“没有人能看见最小的那些东西,莉奥诺拉,科学家的显微镜都看不见他们:‘大跳蚤有小跳蚤/伏在背上把它咬/小跳蚤有小小蚤/如此延续无限小。’[2]”

仙丘居民跳上莉奥诺拉做功课的桌子,在她洗澡时钻进浴缸,在她睡觉时跑上床。莉奥诺拉低声和他们说:“咱们一起去花园吧,你们来陪我”“瓦拉内小姐太讨厌了,帮帮忙让她消失吧”“我们已经受够她的过去分词和虚拟式了”。法国人就是这样。

“Elle nous casse les pieds.”,莉奥诺拉说完后又翻译给了自己的母亲,“我们烦死她了。”“‘Que tu voulusses,que nous fîmes,que vous fîtes.’[3],法国人早都不这么变位了,连路易十四都没这样变过位。”

仙丘居民是比杰拉德更好的伙伴:莉奥诺拉和弟弟都兴致勃勃地读完了乔纳森·斯威夫特的书,但他已经玩腻了利立浦特小人儿的游戏,也不愿再求见不来夫斯古的国王。从地里钻出来的小人儿会给他们提建议,只是杰拉德已经不再理睬,他甚至不能再将自己代入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的角色,也对把彼得兔抱在怀里的碧雅翠丝·波特失去了兴趣:这些都是女孩子的故事。仙丘居民比世上的任何人或物都更聪明,比池塘中的大鱼更智慧——这评价很高,因为大鱼什么都知道。莉奥诺拉站在岸边时,大鱼脊背上银鳞的光映着她,它会告诉她一切都有解决办法。当然,要有乳母的帮忙。

“我可以问你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吗?”

“问吧。”

“我爸爸什么时候会死?”

“这个我可不知道。”

“乳母,我们晚上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太暗了,做不了其他事呀。”

“猫头鹰就可以,蝙蝠也可以。我总想和蝙蝠一样倒挂着睡觉。”

“嗯,那姿势不错,可以让头部血液好好循环。”乳母说。

夜里,莉奥诺拉叫醒了她:

“我看见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坐在白蜡树的树枝上,他在叫我。”

乳母于是起来探身到窗外去看。

“没有任何人啊。”

“我得去找他,不然他会冻死在白色的太阳下面的。”

“白蜡是地球上最大最美的树,它的根茎伸入海洋,枝叶支撑天空,就像栎树和山楂一样。树上住着仙女,它不同意的话,小孩子是上不去的。”乳母坐在床边一边说一边等莉奥诺拉再次进入梦乡。

她们围着克鲁基庄园散步时,莉奥诺拉也这样说: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向我伸出了手,他的手很小,等我朝他把手伸过去时,他就尖叫着消失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普瑞姆。”

“不要叫我普瑞姆。”

“可这名字很合适呀,你看你多与众不同,又傲气,脖子伸得多长。”

“我就是不喜欢你叫我普瑞姆。你看他在那儿,又来了。刚才藏到树后面去了。”

乳母往那边找了找,笑着对她说:

“看来你很吸引仙丘居民呀。”

“是啊,我希望他们能陪我玩儿一辈子。”

“普瑞姆,如果你读书的话,就永远不会孤独。仙丘居民会一直陪着你。”

莉奥诺拉会把他们画在儿童房的墙壁上,对此,母亲并不责骂,因为她自己也画些盒盖儿拿到慈善活动上去卖。莫瑞画的是花朵,先勾出来再上色。莉奥诺拉在白色墙面上画马,之后再添上一匹匹小马。莫瑞很赞赏女儿的绘画功力:“你画得很好。”

乳母问莉奥诺拉最喜欢的玩具是什么,她回答说:

“我最喜欢的是鞑靼。它讨厌我爸爸。”

如果他们责骂了她,她就会骑上马。如果杰拉德不愿陪她去花园,她就会一直骑在鞑靼身上,直到有人走进儿童房。如果午饭时他们不让她吃甜点,骑着鞑靼摇一摇的感觉就可以绰绰有余地替代任何巧克力蛋糕的味道。

对她来说,炖肉的香气无比诱人,或许是因为他们不许她进厨房。牛排腰子馅饼、烤牛肉和黑线鳕鱼的玄妙奥秘在厨房里面冒着泡泡。厨娘已经老了,面色发黄,在火炉旁弓着腰,等着肉汤沸腾。她的女儿在那儿帮她打杂,对她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如果不舒服,就去躺着吧,自己完全可以替她把活儿做好。

“你一整天都在抱怨,妈妈。”

“蠢驴!”厨娘吼道,“我就是疼烂了身子也不要你可怜我。”

“你怎么不去把自己吊死?外面树多着呢,绳子也便宜。”

“当初你生下来就该把你给掐死。”老妇人气得脸上堆起了深深的皱褶。

人竟可以这样对待彼此?莉奥诺拉进入了一个与儿童房截然不同的世界。马厩的世界也很不同,她自己跑过去,直接骑上小马,没人会阻止她。抱一抱它,它就会立起耳朵,喘着粗气表示欢迎。厨房里弥漫着羊肉的香味。沸腾的汤里滚着牲口圈、草垛、粪肥、冒险、风中马鬃——要抓紧它,以免摔下去——和探索发现的滋味,因为,抽屉里除了刀具,还藏着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香气。

注释

[1]普瑞姆(Prim)为莉奥诺拉儿时昵称。——如无特别说明,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本书正文中,用楷体表示原文为英语、法语等非西班牙语的句子。其中未加特别注明的,原文均为英语。——编者注。

[3]分别为:虚拟式过去未完成时变位,意为“您想要”;陈述式简单过去时,意为“我们做”;陈述式简单过去时,意为“诸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