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穿透云层,浑厚瑰丽的晚霞涌没天际,恍若油画高裱。
时值盛夏,粉白尖顶庄园矗立于连绵的森然绿意中央,被虫鸣鸟叫所包围,却单很腼腆地站着,无言。
童话般的景色里,顷刻闯进一位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她举止轻佻,随性疾走或漫步,旁若无人地亲吻爱宠,视线飞来飞去又毫无缘由地欢笑。既不庄重,也不优雅。
但胜在朝气蓬勃。
司机替这位年轻的小姐摆放完行李便再次启动汽车,他要去接送这座庄园的主人——希夏尔夫妇回家招待客人。
客人是体面的说法,不体面地讲:是前来应聘的保姆。
他怜悯扫视过天真烂漫的少女,只吝啬吐露了“这户人家换过许多任保姆,每任都干不长久”作为最大限度的慈悲。
可惜少女不以为然。
这个对恐怖片标配起首忠告置若罔闻的敢死队先锋就是李莲洁:混血亚裔,年21,留英半工半读中,作为带动英格兰GDP增长的献力一员,正为高额学费和税务发愁。
她还有另一层身份:穿越者。
没什么好说的。
这年头穿越已经烂大街了,无非是两段坎坷命运的交织而已。
黑猫蜷卧在少女怀中,金瞳似蜜糖软倒于暖洋洋的夕照下,连同整滩猫都险些融化进叆叇暮云里。
小猫咪舒服得预备伸展爪垫踩奶,下一瞬却姿态陡变,伏身低吼,瞳孔窄缩成针尖样,后脊到尾巴尖的毫毛根根竖起。
李莲洁顺着猫儿紧盯的方向望去:一道高大的人影从二楼窗口闪过,灰蒙蒙的,看不大真切。
“放轻松,来财,”指节宛若钢琴白键起伏,挠啊挠,从猫猫头滑至猫猫尾,“它不会威胁到我们的。”
闭合的别墅大门不知几时洞开,仿佛正向来客发出邀请,催促对方光临。
李莲洁只当没看到,埋头咬着小猫耳朵悄声打趣:“我可不想去24h监控区域呆着,来财肯定也不愿意吧?”
事实上,这栋别墅可谓新旧“合璧”。新在维修保养花了心思,恰好躲过历史风尘摧残;旧在未安装网线和监控等,整体设施落后。
某种特殊存在正代行监控职能。
那是司机拧开门把手后,密密麻麻投来的视线。
黏、腻而凝滞,令她沉浸式体验了一把堪比“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迎面甩你一脸老痰”的恶心感。
李莲洁被视线扑脸那会儿,来财还窝在车后座呼呼大睡呢!
因此有了后面黑猫大惊小怪出警,她主人反倒迅速适应且见怪不怪的奇妙状况。
转生魔法世界的美梦破碎。李莲洁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从窗口一闪而过粗略估计近两米高那玩意儿是家养小精灵。
……
和这个没有魔法也没钱的新世界决裂吧。她不无凄凉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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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夏尔夫妇所拥有的良好修养不容许他们放任来宾独自久候。不多时,穿着得体礼仪得当须发花白的老夫妻,便与身套宽松休闲服,辫发散乱,跟来财在花园里躲猫猫玩得不亦乐乎的李莲洁碰面了。
两厢对比,分外鲜明。
顶着鸡窝头,少女胡乱在裤腰两边擦了把灰,大大方方伸出双手,笑容不亢不卑:“下午好,很高兴见到二位。我就是接下委托的格丽塔。”
希夏尔先生好说话地握了握手,端庄矜持的希夏尔夫人上下扫视,挑剔目光最终停留于那只修剪整齐的手——白皙干净,掌心纹路闪着亮涔涔的汗湿。
李莲洁直面扫视不为所动。她向来无所谓旁人各异的目光,权当他们是眼睛抽风。
为难的希夏尔夫人抿嘴,开始转移话题以避免握手,于是她的上唇神奇地“消失”了。
“Stiff Upper Lip(僵硬上唇/坚定沉着)”,如今已非主流,但仍有部分老古董在贯彻着这份保守克制、压抑情感的价值观。
李莲洁不语,只是一味地偷偷模仿:僵唇子,interesting得很呐。
来财蹲在她肩膀上与主人同听夫妻俩简明扼要的保姆培训课,不时喵几声,甩甩尾巴,再探爪去帽兜里摸冻干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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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至晚九点。
暗红与深棕共埋夜色阴影。一盏又一盏吊灯、台灯、壁灯,一座又一座黄铜烛台,照出光影交错,却无法点亮这入夜后褪去腼腆,张牙舞爪着几欲择人而噬的维多利亚风古堡。
用李莲洁的话来说就是:老人味贼重。
少女打着哈欠旁观晚安吻教程,前面一长串“愿主保佑”什么的听得人头昏脑胀。毕竟她一不去教堂做礼拜,二无宗教信仰,三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
睡前祈祷换算成念经助眠也大差不差。
值得惊讶的是希夏尔夫人额外祈祷了一句,以相同的虔诚。
“愿主保佑格丽塔。”
迷糊着的李莲洁瞬间清醒,微微张了张嘴,食指疑惑地指向自己:我…我吗?
你人还怪好嘞。
希夏尔夫人的眼中闪动着泪光,尽管李莲洁依然无法得见她完整的上唇——她甚至反常地主动拥抱了一头雾水的李莲洁。
虽然因为年龄、文化、阶级迥异,二人之间的代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但主动索取拥抱肯定是需要情感抚慰吧?
触摸的含义在人类社会还是共通的。
一老一少相拥,年少者率先抬手轻拍对方的后背。
老妇人挺拔的脊骨却反倒佝偻了些。
像是正被无形的力量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