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剖心

“啊!”沈确从昏迷中痛醒。

想推开面前的女子,可双手双脚被束缚根本动不了。

女道长见他醒来,没有丝毫留情,将匕首沿着沈确的胸口一点点地割去。

看到他跟个虫子一样扭动,皇后怕耽误时间,又叫来三个强壮的婆子牢牢摁住他。

“疼!好疼!求求你,别割了!”

“疼疼疼!”

“疼疼疼疼疼!”

沈确脸色煞白,苦苦哀求,周围的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松手。

不一会,沈确的胸口割出了一个圆洞。

女道长将那圆形的肉片撕开,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把手伸了进去,握住了那颗跳动有力的心脏。

只见她微微往外一扯,心脏便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女道长再次抬起匕首,利落地把那一根根连接着心脏的经络割断。

青紫色的经脉,像有弹性的绳子一般,断后便落回了洞中。

“啊!求求你,皇后娘娘!好疼!”

“求求你了。”

“娘!”

沈确似乎发现了宫殿内的最大主宰者是谁,试图祈求这个女人能让众人停手。

他第一次亲口呼唤他真正的娘亲,企图用亲情来打动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皇后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到地上如牲畜般被宰杀的沈确。

姜昭注意到从沈确进来到现在,她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她背对着沈确淡淡道:“你是怪物,不是我儿子。”

姜昭觉得自己手脚冰凉,无力地盘旋在宫殿上方。

哪怕他生来便流着妖王之血,但如果他没有遭受这些,是不是后来就不会黑化成妖王?

可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如果。

沈确取出心脏后,就被扔去了兽园。

伪造其被猛兽杀害,吃掉了心脏的假象。

姜昭轻轻地落在了男孩渐渐僵硬冰凉的脸上,颤抖着翅膀。

他们才是怪物啊!

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姜昭气的五脏六腑都要炸了。

这时,一只乌鸦从空中盘旋而下。

姜昭以为它会啄食沈确的肉,可那乌鸦只是在他空荡荡的心口好奇地看了看,随即张了张嘴“嘎嘎”地叫了几声。

张嘴时,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

等乌鸦飞走后,姜昭飞过去看,心口依旧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傍晚,狼群嗅着血腥味寻了过来。

头狼上前围着沈确嗅了嗅,确认他死了,开始舔舐起他胸前的血。

姜昭奋力扑上前,阻止他再一次伤害沈确的身体。

可她太弱小了,被一掌打落到了潮湿的土里。

姜昭振翅再飞上前,还未碰到头狼,它却“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头狼的舌尖还沾着沈确的血。

狼群察觉到异样,慢慢后退。

姜昭这才注意到,周围土地上的沾到过血迹的花草都枯萎了。

而沈确胸口的伤口在慢慢地愈合。

只是圆洞里头,还是空荡荡的。

毛毛细雨越下越大,浑身湿透的沈确,睁开了双眼。

他手肘撑地,爬了起来。

他先是目光空洞地坐了良久。

表情木讷,仿佛还没从剖心的疼痛中缓解过来。

许久后,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到了一旁离奇死去的黑狼。

沈确将手伸进了它的口腔中,手指甲陷入它的肉里,硬生生掰下了那颗最锋利狼牙。

随后摇摇晃晃站起身子,一步一晃地朝后宫走去。

他时不时还会蹲下去将脑袋歪向左侧,凝神听着什么。

之后又站起身往一步一晃地走,口中喃喃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姜昭看着他避开下人,从狗洞钻进王美人的宫殿。

又将狼牙刺入她的胸口,像清风道长对他那般,把王美人的心也扯了出来。

王美人死后,扭曲的脸上还是满满的惊恐。

沈确面色疲惫,却还是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我送娘下去陪阿楚弟弟,娘不开心吗?”

离开王美人的宫殿,他又朝坤宁宫走去。

可他不熟悉坤宁宫的布局,还没见到皇后,便被打入了大牢。

罪名是杀害皇妃,加之行刺皇兄未果。

姜昭也从地牢的窗户里飞进去。

看到沈确正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双手环抱膝盖,头低垂着靠近胸膛。

瘦瘦小小的一只,像是狐狸的幼兽,低头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地上摆着豁口的水碗和半个发霉的馒头。

姜昭停在了他的面前。

什么都做不了的她,挥舞着自己的宝蓝色翅膀,希望给黑暗中的沈确带去一些色彩。

沈确似有所觉,抬眸看去。

随即伸出了手,姜昭顺势停在了他的掌心。

“抓住你了。”

沈确五指合拢,姜昭被束缚其中。

沈确眼眸漆黑,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扬,似乎在笑。

宝蓝色蝴蝶感受到压迫,拼命挥舞翅膀逃脱。

蝴蝶翅膀的扇动,带给沈确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独特,与他一直以来受到的痛觉不一样。

“你在兽园就跟着我了,你全都看到了,是不是要去告发我?”

姜昭拼命地摇头。

可沈确只能感受到手心中的小生命颤动得更厉害了。

“害怕了啊!”

“你果然要去告发我,美丽的小东西。”

沈确收紧五指,复又张开,手中只余一团宝蓝与血色杂糅的污渍。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身体里消失,转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姜昭浑身都湿透了,是自己的五脏六腑爆浆了吗?

她赶忙低头查看,之前三对短小的足不见了,现在变成了四条棕色健美的大长腿。

没错,是四条。

“吁”

驾车的人一拉缰绳,姜昭就停了下来。

姜昭扭了扭自己的马头,脖子上的缰绳极其不舒服。

原来是又换了时空,这次她变成了一匹马。

“早知道给头儿多送点钱了,那就不用千里迢迢来送个质子了。”黑胖侍卫道。

“真晦气,这雨连日下着,前面路都看不清了。”高个子道。

“那个庙里有火光,我们进去瞧瞧。”黑胖侍卫牵着马车往寺庙走去。

寺庙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

侍卫将沈确从马车上揪下来,推着他一起朝庙里走去。

姜昭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是一身干净的天青色长袍。

只是,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被倾盆大雨浇湿了。

侍卫自顾自撑着伞,根本没注意到沈确。

寺庙内本就有几个小厮婆子,看到两个侍卫进去只当是避雨的行人,并未在意。

大伙一起围着火堆闲聊着这阴雨连绵的鬼天气。

沈确则安静地呆在角落。

一个身着白袍的小男孩本来躲在嬷嬷堆里,看到沈确后悄悄走了过去。

“你家也在京城吗?”小男孩笑道。

沈确没有回答。

但小男孩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交谈的同龄人,又絮絮叨叨说道:“我家也在京城。听说我阿娘生我时难产,大师说我刑父克母,得去乡下住满十年,才能破此命格。”

“今年我终于满十岁了”小男孩用小胖手撑着自己的脸蛋,开心地说:“终于可以见到我爹了。听说爹和新的娘还给我生了个弟弟,我终于有人作伴了。”

小男孩的眼中充满期待。

听到“刑父克母”这四个熟悉的字,沈确终于有了反应。

他侧头问道:“你很期待?”

小男孩本来以为沈确是哑巴,听他说话了,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当然了,爹爹会教我学武功和写字,娘亲会给我烧好吃的,我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别人再也不会说我是个没爹娘管的了。”

沈确皱了皱眉,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景生活过。

但他不由地想起了一年春日的午后。

他从狗洞钻出去时,曾偷偷瞧见过,那个被他称为父皇的男人正在教他的皇兄射箭。

皇后温柔地拿着帕子为他擦汗。

“熠儿,若是累了便休息会吧。”

皇后从食盒中拿出一块软糯的桂花糕,要喂他。

大皇子撒娇般地扑倒皇后怀中,把皇后手中的桂花糕打翻了。

皇后并未责骂,只从袖中取出帕子,温柔地给他擦去额间的汗,柔声道:“过完生辰礼都七岁了,还这般莽撞。”

皇帝也放下手中的弓箭,威严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还不是你一直宠着这小子。”

口中说着严厉的话,却从白玉碟中拿起一块桂花糕喂给了大皇子。

等他们走后,沈确偷偷把掉落的那块桂花糕捡起来,拍去上头的泥屑,吃了。

它是甜的,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大概就是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吧。

沈确看向小男孩问道:“你回去真的会很幸福吗?”

小男孩并不知,他父亲是因为被御史参了一本在管教子女一事上失职,才把他接回来的。

他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道:“当然。”

沈确轻轻叹了口气:“唉,可我看未必。”

小男孩急了:“为什么?”

沈确道:“你方才说自己诗书不通,武艺不强,你爹爹一定会对你很失望的。”

小男孩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手指蜷在一起,紧张道:“那可怎么办?要是爹不喜欢我,会不会又把我送回乡下去。我不想回乡下睡猪圈了。”

沈确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有办法。只是……”

他看了眼在火堆边打盹的大人们,附耳说道:“得避开他们,否则把好办法告诉你了,他们就会告诉你爹,说你是个不诚信的孩子。”

小男孩听从沈确的话,跟着他悄悄来到了马车上。

沈确诱骗道:“作为交换,我把能让你变聪明的好东西给你,你要把身上的衣裳换给我。因为我的衣裳湿透了,很难受。”

小男孩觉得这很划算,和沈确一同坐上马车后就互换了衣服。

姜昭扭头看向马车中的两个孩子。

小男孩手中握住了一个瓶子,随后开心地问:“把这个喝下去就能出口成章了吗?”

“是的”

小男孩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确不语。

小男孩接着道:“我叫沈确,要是你以后有困难,可以来忠勇伯爵府找我。”

听得“沈确”二字,姜昭身子一僵。

原来,他是在这时认识了伯爵府世子。

小男孩刚把玻璃瓶中的液体倒入口中,便痛苦地在倒在地上打起了滚。

只是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沈确眼中的热情散去,只余下冷漠,他看着地上打滚的小男孩,淡道:“蠢货。”

说完把瓶中剩余的液体,倒在了男孩的脸上。

男孩的脸瞬间被烧伤,原本可爱的小脸变得面目全非。

男孩痛的昏死过去。

姜昭看着做完这一切的沈确,从袖中取出几粒花生扔入了口中。

不一会沈确的脸上就起了红疹,看不出本来的俊俏容颜。

姜昭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沈确”是无辜的。

可这个沈确又何其不是无辜的呢?

一直以来经历的痛苦,让他对于幸福、光明达到了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病态的渴望。

他也想过那样的生活。

哪怕不择手段。

或许,他并不知道什么叫不择手段。

毕竟他生活中的人都是那样对他的。

在他看来世界的运行法则就是这样的。

王美人因为逝去的孩子喜欢吃花生面,所以不顾他会窒息而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他煮花生面吃,以慰丧子之痛。

皇后娘娘为了治疗她最爱的大皇子,可以生生剖下他的心,哪怕他苦苦哀求,也只换来一句“你是怪物,不是我儿子。”

姜昭看着沈确在雨中站了许久。

豆大的雨水打在他身上,那身刚换上的象牙白长袍又湿透了。

待太阳初升,雨终于停了。

众人醒来后都惊呆了。

侍从们在熄灭的火堆旁扶起被烧毁面容的“质子殿下”。

丫鬟婆子们则手忙脚乱地带着脸上突发红疹的“伯爵府世子”往京中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