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说服

铜鉴夹层中的窖冰嘶嘶作响,龟甲冷凝器表面已结满霜花。林静将半坛浊酒倒入青铜胄时,老医官突然按住她的手:“此乃楚地苞茅酒,酒精不过尔尔,岂能...”

“要的就是低度原浆。”林静小声嘟哝着,没有理会老医官司。

林静掀开巫医的药囊,抓出大把发霉的橘皮扔进酒液,“《周礼》有云:‘秬鬯一卣,和以郁金’,申医正可识得此物?”

老医官枯瘦的手指捏碎橘皮,霉斑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蓝:“这是...扁鹊夫人提过的‘青纹曲’!”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师尊抱着半块霉变的橘皮狂笑而逝的模样。

蒙骜的剑柄猛地砸在案几上。铜鉴中的酒露突然沸腾,蒸腾的雾气在空中凝成女子轮廓——那发髻样式,分明是他亲手为亡妻绾过的堕马髻!

四更天的梆子声里,林静正在提纯第七坛浊酒。她踩着箭箱调整冷凝管角度,铜唾壶的螺旋槽中,淡青色液体正缓缓滴落。

“再加三块松柴!”她向老医官喊道。爆燃的火星惊飞了帐顶乌鸦,铜釜发出清越的嗡鸣——75度酒精已成。

值夜的士卒突然骚动起来,“巫女在用孩童炼油!”。

谣言比火光更快蔓延,喧嚣而上,惊醒乌鸦盘旋在空中,哇哇哇…

骚乱很快地蔓延过来,林静抱紧酒精罐不停地后退,直到脊背撞上蒙骜的铠甲。

蒙骜用剑柄击飞了最先扑来的火把,溅起的火星点燃她左袖。

“此乃扁鹊秘传‘净火’,可驱百毒!”,她大声喊到,顺势将燃烧的袖口浸入酒精罐,幽蓝火焰腾空而起。人群在异色火光中跪倒。

林静却盯着焰心发呆——原来商朝青铜酒爵的奇异纹路,正是蒸馏装置的设计图。

幽蓝火焰在酒精罐中逐渐熄灭,林静的袖口早已烧成灰烬。她望着跪倒的士卒,突然抓起老医官怀中的《黄帝外经》,将残卷掷入余火:“既然尔等畏火如神,不妨看看真神迹!”

泛黄的帛书在蓝焰中显出新纹路——商朝青铜爵的饕餮纹竟化作蒸馏装置图,每个纹饰节点都对应冷凝管的弧度。老医官突然发狂般扑向火堆,却被蒙骜的剑锋拦住:“让她说完。”

“此乃商王武丁造酒秘术!”林静用炭灰在地上勾画,饕餮纹在她笔下分解成青铜胄与龟甲的组合,“将军可敢赌上三坛浊酒?”

蒙骜的剑尖挑起酒坛封泥,却在倾倒时突然转向——酒液泼向盐车旁蜷缩的运粮役夫。那人尖叫着撕开麻衣,胸口赫然插着魏军的三棱箭镞!

林静冲上前时,役夫已气绝身亡。她掀开盐车苫布,成堆的盐袋间蜷缩着七八具孩童尸体,最小的不过襁褓。每个孩子眉心都有箭孔,与阿萦记忆中母亲被射杀的创口完全一致。

“这是...”她指尖刚触到盐粒,蒙骜的剑柄已抵住她咽喉。盐袋突然崩裂,混着骨灰的盐粒倾泻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

老医官突然跪地捧盐:“骨盐镇邪!原来将军这些年...”

蒙骜一脚踢翻盐车,腐臭与海腥味扑面而来。林静突然抓起盐中混着的贝壳碎片——这是海滨特有的砗磲贝,与栎阳城相距八百里!

“这些孩子来自东海!”,林静将贝壳甩在蒙骜脚下,“将军用童尸炼盐,是为镇海妖还是养私兵?”

蒙骜的剑锋在盐堆中搅动,挑出半枚青铜虎符:“三年前齐军犯海疆,这些海童被当作祭品抛入怒涛。”,他抓起一把骨盐撒向火堆,蓝焰骤然转绿,“本将不过废物利用。”

盐粒在林静掌心突然发烫,菌丝在月光下疯长成奇异的网状结构。她凑近细看,紫色结晶中包裹的奇怪的霉菌。

“三年前河西大疫,”蒙骜的剑尖挑起盐袋内衬,露出霉变的骨灰结晶,“巫医发现用特定生辰之人骨殖培养的地髓晶,可阻疫病蔓延,秦军用此盐烹食,竟能避瘟。”

盐粒继续在林静掌心中发烫,菌丝疯长成母亲临终前的面容。她终于明白:秦军屠村是为获取这些所谓的巫女后裔的血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静无法接受在盐车旁发现的秘密。

看着蒙骜将骨灰撒入盐袋时,她终于明白为何秦军愿用三石精盐换取一个巫女。

“天亮以后,所有伤兵换药前要用盐水冲洗。”林静将骨灰盐撒入煮沸的铜釜,“希望将军能应允两件事:一不杀魏国妇孺,二许我教女童医术。”

蒙骜的佩剑在地上划出深痕:“秦法不纳女医。”

“那就说是巫术。”林静踩灭最后一粒火星,“总好过让你的将士们死在病邪手里。”

晨雾裹着血腥味漫进营帐时,林静踩灭了最后一粒火星。蒙骜的剑在空中挥动,青铜剑身映出盐车旁堆积的小小尸骸——那些被三棱箭镞贯穿的额心,像极了她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模样。

“巫术便巫术。”蒙骜收剑入鞘,铁甲摩擦声惊飞了盐车上的乌鸦,“但若伤兵亡故过半...”他未说完的威胁被号角声吞没,河西方向腾起的狼烟染红了半边天际。

林静蹲下身,将骨灰盐撒入沸腾的铜釜。盐粒遇水爆出细密的青绿色霉斑,老医官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此霉纹走势,与《外经》‘青髓篇’所载别无二致!”老人枯指划过霉斑交错的轨迹,那正是她前世在实验室记录青霉素菌落的笔法。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林静耳后忽地刺痛。借青铜鉴模糊的映像,她瞥见双丫髻中掺入了几缕银丝——这是连日透支心力催生的早衰,亦或穿越带来的异变?未及深究,帐外传来战马嘶鸣。公子虔的玄色大氅拂过染血战旗,腰间玉珩的错金纹路在风中轻响。

“蒙将军雅兴,竟在此焚香祭天。”公子虔的麂皮靴碾过未干的血迹,玉珩穗子扫过林静正在搅拌的药釜。青铜勺柄突然泛起幽蓝微光,竟与玉珩边缘的云纹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