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一场我不要了

硕大的水晶灯在大理石台面上投射出璀璨的光。镶钻的银色发饰坠得丁瑞安头皮一跳一跳地疼。

她手捧鲜花,身披正红色鱼尾婚纱,缓步走过那条铺满彩带的宴会厅连廊。

崔楠在连廊另一端含笑看着她。司仪已经把盛有钻戒的礼盒交到他手上。等她踩着高跟鞋跨过他们之间仅有的这十几米距离,崔楠就会把两人提前挑好的钻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他们拥抱、接吻,把甜蜜的瞬间定格为永恒。

台下,摄影机的闪光灯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摄影机旁,舞台右下方的位置,是留给新娘父母的座位。但此刻,两个座位都空着。

丁瑞安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母亲来参加她的婚礼,母亲会作何表现?会帮她整理妆发吗?会牵着她的手穿过连廊吗?把她的手交到新郎手中时,母亲会因激动和不舍而落泪吗?

丁瑞安有点想象不出那样的母亲。

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她梳着齐耳短发,身上总若有似无地飘着一股兰花香。母亲系着素色围裙,在锅头灶尾忙得团团转,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纤尘不染。

丁瑞安念小学时,女生间流行互相邀请交好的朋友到家里做客。丁瑞安接连被叫去了四五家,于是也开始回礼。母亲总是很热情地招待她的朋友们,提前备好糖水,变戏法一样端出糯米糍、榴莲酥、切角蛋糕等各式点心。

朋友们都喜欢黏着她母亲。因为她从不限制她们看电视的时间,也不会因为她们笨手笨脚地打翻饮料杯就出言呵斥。她帮她们存放游戏机,替她们保守情窦初开的秘密,私下里,她们都叫她“小燕阿姨”,口口声声,喊得亲昵。

如今,在梦里,丁瑞安偶尔也会听到这样的喊声。

“小燕阿姨,小燕阿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叽叽喳喳地,把母亲团团围住。

丁瑞安也想要凑过去,但她才伸出手,母亲的身影就变淡飘远。她赶忙握紧双手,却只能感受到母亲的衣袂自她手掌间滑过,空留下一捧兰花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母亲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是从她把那人也带回家开始的吗?

“下面有请新娘与新郎交换戒指。”崔楠轻轻勾住她的手,晃了晃。

司仪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指令。

“请新娘与新郎交换戒指。”

崔楠眨眨眼,并没有责怪她刚刚的失神,真切的眼神像是在说:“没关系的,我们继续吧。”

丁瑞安张了张嘴,扫了一眼精心搭建的舞台,还有闪光灯下,每一根发丝都用发胶仔细固定好的未婚夫,喊了一声:“Cut!”

话音刚落,姜晓雪气势汹汹地冲上台:“又怎么了?就卡在这儿拍不了了?你当咱们还有多少钱可以耗啊?就一几秒钟的镜头拍半天了,你还打算NG几遍?”

“晓雪,消消气。”崔楠站出来打圆场,“拍好这一条,咱们今天就收了。”

“你一边儿去,我跟导演说话呢。”

“我是她男朋友嘛。”

“我管你男朋友女朋友呢?在片场就得按片场的规矩来。”

“我——”丁瑞安开口,“这一场我不要了。”

“什么?!”崔楠先叫了起来。

姜晓雪翻他一个白眼,把手里的分镜表一扔,拉着丁瑞安,把她拽出摄影棚。

摄影棚外,天光已暗,隔壁片场的工作人员正蹲在苍翠的大柏树下吃盒饭,十几名电影节的志愿者胸口挂着工作牌四处转悠,哪里有人招呼,就跑到哪里搭把手。

姜晓雪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细烟,分别点燃,把其中一支递给丁瑞安。

“这场不要了是什么意思?”她问。

“不拍了。我觉得不合适。要重新盘一下剧本逻辑。这些道具都白买了,还浪费了半天时间……”

“你不要管这些问题。”姜晓雪掸掉一截长长的烟灰,“这样,我们先从样片里把这场拿掉。等剧本获奖,奖金拿到,筹备期我们再修改剧本。”

“我想现在就修改剧本。”丁瑞安打断她,“现有剧本的逻辑是有问题的。女主母亲刚去世,她第二天就举办婚礼?”

“但你当时是把这一场当作高潮戏份来写的,为了突出她们之间扭曲的关系。还有……”姜晓雪停顿了一瞬,“剧本一周前就已经提交组委会了,你不能修改,除非退赛。”

“那我就退赛。”这句话说出口,丁瑞安感觉有一股热气在往自己脑门上涌。

“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姜晓雪嘭地推开摄影棚大门,把棚内的工作人员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求来无偿帮你忙的,租场地买道具的几万块还是我从腰包里贴出去的。你要是能说得出口,我马上联系组委会退赛。”

丁瑞安不作声。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姜晓雪的语气缓和下来,“黑眼圈这么重,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吧?是因为——那件事吗?”

“什么?”

姜晓雪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方捻灭,小心翼翼扫了眼四周,把丁瑞安拉去无人的转角处。

“这个。”她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一张群聊接龙的截图底部,“丁瑞安”三个字格外醒目。

那是一周前开始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受害人征集行动。始于一篇公众号匿名推文,推文写了洋洋洒洒一万来字,旨在揭发戛纳新贵男导演性骚扰新人同行的不耻行径。

据推文所述,这名男导演尤其喜欢在工作场合讲黄色笑话,还曾数次以醉酒为借口,摸对方的胸和大腿。在遭到拒绝后,甚至扬言要动用电影圈人脉,让女生在圈内再无立足之地。“我警告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戛纳了。”据爆料的女生回忆,男导演曾这样威胁过她。

推文一经发出,引发圈内轩然大波,很快阅读量就突破10W。评论区的多条留言透露,被这名男导演骚扰过的女性远不止爆料者一人,而恰好他又被电影节请来做评委,曾被骚扰过的女性参赛者们单拉了一个小群,意在集齐所有被男导演骚扰过的参赛人员名单,联手向电影节组委会施压,逼走男导演。

“群里的消息除了用来跟影展官方交涉之外,绝对不会外泄,大家尽管放心。”

或许就是因为看到了群公告中的这句话,才让丁瑞安心头一松,在群接龙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还记得吧?本科的时候我们参加过一场线下创作者论坛,主办方在论坛结束后又办了场酒会,你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

“那次?你之后怎么没告诉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太严重。”丁瑞安又点起一支烟,“算了,不删场了,先拍完吧,大不了剪的时候拿掉就好了。”

这天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在《婚礼进行曲》中收尾的。对于在镜头里终于互换了戒指这件事,崔楠显得特别满意。但丁瑞安却对此意兴阑珊,只草草扫了眼“大监”,就喊大家收工。

美术组要连夜布景,才能赶得上明早的拍摄进度。其他工作人员则步行离开园区,影棚对面一百米远,就是影展官方给剧组统一订的连锁酒店。

天已经黑透了,缕缕夏风吹过,给燥热的空气送来一阵清凉。丁瑞安走在摄影指导身旁,沟通明天的分镜脚本具体该怎么设计,把姜晓雪和崔楠远远甩在了身后。

叫喊声最初是从后方传来的。

“卧槽?”“真的假的?”“这也太扯了吧!”

“丁导!”

丁瑞安回头去看,却见众人纷纷避开她的目光,连叫她名字那小子也躲起来不肯吭声。

她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只来得及瞥一眼屏幕上赫然飘出的硕大标题,手机就被跑过来的姜晓雪给一把夺走。

“不要担心,剧组我会处理好的,明天最后一天,有什么事儿,拍完再说。我会陪着你的……”

崔楠不知何时也跑到她身边,嘴巴一张一合。

“丁瑞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必须得跟我说清楚。我这么实心实意地对待你,结果这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去找那个人说清楚。马上影展就要开幕了,这戏还怎么拍……”

姜晓雪把崔楠拉走了。进了酒店大堂,还能听到崔楠的骂声。

丁瑞安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混沌起来,唯有那则标题,越来越清晰。

《无辜受害者or老练造谣犯?揭露“受害者”丁瑞安的真面目》。

丁瑞安还记得那趟从广州到北京的绿皮火车。

为省钱,她只舍得买硬座票。三十三个小时的旅途,前半程她蜷缩着手脚,坐得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酸痛僵硬。后半程她索性抹开了脸,钻到座位下方的空格里,躺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但她心中怀着无限期待。终于离开潮湿闷热的广州,前往北京,学她从初中时就心心念念的电影专业。

初一下学期的暑假,三伏天的尾声,丁瑞安被反锁在家中最大的那间带独卫的主卧里,一日三餐都透过木门上的挡板递进来。唯一陪伴她的就是满书柜的碟片,新片、老片、港片、台片、外国片,一应俱全。她被关了一周,看了个昏天黑地,等到房门被解锁,脑子里的唯一念头就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彻底钻进荧幕里的那个世界中去”。

得知剧本入围这家影展的创投单元那晚,她拉着姜晓雪,到学校对门那家烧烤店,把最贵的菜品点了一遍。

那时,她还做着一朝名声大噪的春秋美梦。

等到影展开幕,所有入围创投的项目都要拍摄先导样片。她经历了男女主角双双炸组、被不熟悉的道具库骗钱、亲自上阵拍第一场戏时把酒泼在了价值一万多的MacBook Pro上等一系列噩梦事件,姜晓雪都替她摆平了。

但今晚,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这是她惹出来的祸端,她最迫切要摆平的实际上是她自己。

单拉出来收集受害者信息的小群已经把她给踢出去了。群主小江私信她数十条语音,还觉得不解气,甚至专门来敲她的房间门。

“就因为你一个人,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你看到评论区怎么说了吗?他们说我们是一群沽名钓誉的女人,就是为了得奖在耍手段。”

“文章里连判决书都贴出来了,你之前造谣别人侵犯你,我们再怎么争辩,也辩不过盖着公章的判决书呀!更何况我们也没收集到什么关键性证据,组委会已经不打算理我们的申诉了。”

“要不你发表一篇声明吧,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给大家一个说法啊。”

“你们是不是把名单给其他人看了?”丁瑞安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小江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间愣住了:“我们只给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看过,剩下的就是群里那些人了……”

组委会的正式工作人员有二十三个,单拉的小群里不算丁瑞安总共八人,爆料她的那个人一定就在这三十一人之间。

丁瑞安把他们的名字在笔记本里列成一串。

组委会的创始人和几个小有名气的参赛者,在豆瓣或百度百科上都能搜到他们的籍贯,没有人来自广东。

知道那件事的人,一定是她同乡,甚至可能还是她校友。不是她在广州的同乡,而是她真正的故乡,她十三年不曾涉足的地方,阳江市下属阳春市的同乡。当年,有关她的传言飞遍了那座不起眼小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丁瑞安就跑去了摄影棚所在的那座园区蹲点。几名志愿者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帮剧组工作人员置景。他们都是影展从各所高校招募来的电影爱好者,凭借一腔热血,倒贴钱来干活。不仅古道热肠,而且对影展内部的矛盾纠纷一概不知。

丁瑞安找了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小姑娘接近,假称自己是另一位参赛者剧组里的生活制片,有些关于住宿方面的问题需要向主办方反映,很轻易就拿到了对方为她手绘的组委会办公地点平面图。

组委会的核心办公地就位于这间连锁酒店的最顶层,从1301到1306,分别驻扎着宣传组、接待组、商务组、创投组、志愿者统筹中心,以及最大的一间总控室。

办公地二十四小时不关门,时刻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不少人一直工作到凌晨,干脆就随便找个角落眯一觉,挨过夜晚。

丁瑞安到十三层时,正值他们的早餐时间。创投组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

房间里很乱,几台笔记本杂乱放在书桌上,床上、地上堆满各式文件。丁瑞安轻掩上门,从文件堆里翻出组委会整理好的参赛人员信息表。

八位群成员的信息都在表里,有一位广东湛江的,还有一个是深圳的,没有她既渴望又害怕见到的那个名字。

只剩下他们的组委会正式员工了。影展官网上虽然列出了他们的名字和照片,但名字用的多是花名,照片更是没有一个看着脸熟的。

要是能找到他们每个人的详细信息就好了。丁瑞安的目光在几台电脑间寻索。

她选中了一台苹果电脑,正打算试试密码,就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美惠姐,今天下午王导约了咱们。”一个男声说。

“他来那么早干吗?真有那个心,不如多给我拉几个赞助商,我这儿还差着六百万找不着门路呢。”

“那个消息,您看到了吧……”

“叫媒介组多盯着,一大早上就不消停。”

丁瑞安躲进了门边的卫生间里,等他们人都进卧房,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篇躲出去前临时从苹果电脑下方抽出来的尚未刊发的新闻稿。新闻稿下方,专门有一栏对作者的履历进行了简要介绍。

手机又开始响了起来。

从早上睁眼起,丁瑞安的手机就没停过。基本都来自姜晓雪的狂轰滥炸。

“我好不容易把崔楠安抚好了,你身为导演竟然炸组了!”

丁瑞安都能想象得出姜晓雪的表情。

她只好短暂把姜晓雪拉入了黑名单。

这次她又换了谁的手机来打?

丁瑞安掏出手机,但屏幕上出现的名字却并非剧组里的任何一人。

是丁思雨,她姐姐,自从姐姐结婚后,两人一直疏于联络。

她诧异地按下接通键,对面传来的却是父亲的声音。

“安安,”父亲说,“你妈不见了,我们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

窗外下雨了。酒店屋檐下的燕子却飞离巢穴,在白茫茫的城市中低空滑行。丁瑞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砰、砰、砰,仿佛在击打她的耳膜。

她手里还拿着那篇影展报道,最下方作者一栏写着:镜子,广东人,元达牛杂十级爱好者。

丁瑞安不认识镜子是谁,但她知道元达牛杂。阳春市实验中学西门外的那家老店,是当年他们所有实验中学的学生最喜欢光顾的小吃店。

她在实验中学读完初一,然后被锁进主卧一周,成为人人喊打的造谣犯,直到举家灰溜溜地迁往广州。

一个陌生同乡突然跳出来,要揭开她多年前的伤疤。一向温柔顾家的母亲莫名失踪,姐姐和父亲都找不到线索。

雨越下越大,敲进她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