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海域。
青竹山坊市。
暮色渐深,山脚石庐渐渐亮起灯火。
李易蹲在灶前,先点起一盏油灯,然后将几块干枯灵木丢进了炉膛。
拍拍手上灰尘,他将目光落在身旁一斗玉髓米上。
这些本该晶莹饱满的灵米,如今大多干瘪发黄。
更有的已经生出虫眼,散出阵阵霉腐气息。
随手抓起一把。
发黑霉变的弹入脚边竹篓。
尚可食用的,则被他收进手边缺了角的玉瓷碗里。
半炷香后,终于挑出小半碗。
灵米倒入锅中,李易屈指一弹,一记火球术没入炉膛,将原本微弱的火势催到最大。
趁着煮米间隙,他来到水池,掬起一捧冷水泼在了脸上。
水面被搅碎又复圆,最终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容。
这张面孔绝对称不上俊美。
但除了肤色黑一些外,却也还算周正干净。
只是既没有仙门子弟的出尘气质,也没有修仙家族的贵气逼人,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便再难寻见的平凡样貌。
唯独一双眸子沉静如渊,透着远超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与老练。
“真不该熬夜啊——”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个现代都市的优质钻石男。
冷雨夜,离婚的青梅打来电话,说家里的灯坏了。
这个忙,肯定得帮!
老旧的居民楼,熟悉的门牌号。
她在门口等他,裹着一条浴巾,头发还有些湿。
他安慰几句,开始熟练的检查全屋线路……
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维修过程免不了一番折腾。
时间,在雨声和偶尔的啪啪声中流逝。
事后,他表现的极为君子,婉拒了青梅一起煮早餐的提议,带着一身汗水离开。
回到公司,几乎倒头便睡。
不出意外的话,晚上会应一位在投行工作的美女邀约,去某个私密性不错的清吧或KTV,唱唱歌,谈谈心。
那个妹子他见过几次,不仅容貌姣好,更难得的是气质出众!
身材更是没的说,一双玉腿,在职业套裙的映衬下显得笔直而浑圆,堪称吸睛……
但不出意外,往往就会有意外来临!
一觉醒来,已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修仙世界。
沉默许久。
李易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好歹晚穿两天啊!拂了佳人美意,反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摇摇头,他开始打量这处属于自己的修仙洞府。
五十步见方的石庐在山脚散修中已算阔绰。
门口位置,还布有一个防护阵法:“小四象阵”。
此阵远不能与那些高阶法阵相比,但却可以有效的隔绝炼气修士的神识窥探。在日常修炼乃至处理一些私藏宝物时,不必时时提心吊胆!
屋内陈设则略显寒酸!
唯一称得上“贵重”的,是靠内侧石壁摆放的一张云床。
通体由一整块温玉打磨而成,修士盘坐其上修炼,能得少许聚灵之效。
除此之外,便只剩一张木桌与两个石凳。
没有书架、没有储物柜、没有蒲团,没有香炉,至于什么灵兽室,灵虫室,药圃之类的就更没有了!
“罢了,虽简陋了些,但胜在清净。”
李易自我宽慰了一句,开始喝粥。
两碗温热的米粥下肚,总算将饥饿压了下去。
放下碗筷,他缓步走出了石庐。
院落占地颇广,被一丈多高的铁木栅栏紧密围住。
中间位置,半亩灵田被划成数块田垄。
田里的玉髓米刚抽穗,青翠的稻叶上挂着晶莹露珠,距离成熟尚需月余时间。
几株玄枣树,零星分布在院落四角,枝头挂了些青涩灵果。
既不能果腹,也换不来半块灵石。
只能指望日后成熟,或许能带来些微薄收入。
接下来,李易的目光沿着陡峭山势,缓缓向上望去。
只见山腰云雾缭绕之处,灯火通明。
一座座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楼阁依山而建。
高低错落,连绵成片。
月光洒下,恰似镀了一层缥缈银辉,说是天上仙宫也不为过。
驻足良久,一丝艳羡在李易眼中一闪而过。
山脚石庐与山腰坊市不过半山之隔,却似仙凡两界。
像他这等的底层散修,怕是一辈子也难住进坊市那灵光隐现的朱漆楼阁。
然而,这丝艳羡仅仅存在了一瞬。
山风拂面,吹起他几缕鬓发:
“道途漫漫……
“炼气寿元一百五十载。
“而我,今年方才二十一岁。
“谁又能断言,我李易此生,便不能登临绝顶,站在仙界之巅,俯瞰灵鼋岛,乃至这片浩瀚无垠的万灵海域?”
言罢,他自己却先是微微一愣。
呼出一口气,将方才那点少年意气也一同吐出:
“眼下想这些,未免太远。
“还是先想想怎么在兽潮中活下来吧!”
两个月前,外海突然爆发兽潮。
人族第一道防线的十七座修仙岛屿在短短半月内接连陷落。
仓促构筑的第二道防线也是岌岌可危。
除了各大修仙家族死守祖业外,数以十万计的散修逃难到第三道防线。
灵鼋岛作为方圆数万里内最大的修仙岛屿,短短几日便人满为患。
青竹山脚,亦是涌进数千散修。
修士数量的暴增,最为紧缺的便是灵米。
供不应求,价格可谓是一日三涨。
逃难修士走投无路后,许多人便做起了劫修。
起初只是抢些灵谷,后来愈发狠辣。
为防青竹卫捉拿,一出手必是杀人绝户。
玄律司不得不下令,强令各家米铺低价售卖灵米,以免这些其它岛屿逃难来的散修彻底失控。
虽说只是最下等的生虫陈米。
却让劫修数量立时减少大半。
并且一视同仁。
不分土著与外来者。
米价,恍如回到兽潮前的太平年月。
照理说,作为本岛修士,李易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为何,坊市这碗水端得太平,反倒让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如果第二道防线溃败,灵鼋岛便要直面兽潮,到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
啪、啪——
骤然间,栅栏处的院门被人重重拍响。
李易眉头一皱:
“奇怪?
“这个时辰,谁会登门?”
由于劫修猖獗,除了青竹卫不定时的巡查外,这片棚户区入夜后很少有修士敢在街上走动。
此时,敲门声愈发急促起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扇院门砸穿。
“难道是青竹卫?”
指间夹住一张冰锥符,李易朝院门走去。
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先飘了进来。
三步外,一个衣衫褴褛,看上去满脸疲态的中年修士站在阴影里。
此人面容儒雅,长须及胸。若非衣袍上沾着一片血迹,反倒像个凡人里的落魄书生。
看其身上的灵气波动,修为当在炼气六层上下。
“你找谁?”李易问道。
中年修士上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小友,请问这可是李伯元前辈的洞府?”
李易摇摇头:“找错人了!”
作势就要关门。
其实李伯元是原身的祖父,一位炼气大圆满的修士。
不过在两年前已经仙逝。
此人深夜登门,穿的堪比乞丐,大概率是来打秋风的。
自己都在吃生虫陈米,哪有米粮招待这些人?
再说此人衣衫带血,腰间挂着三个储物袋,还是少接触为好。
“小友且慢!”
中年修士急忙抵住门板。
“我外出买米碰到劫修。
“现在他们追的紧。
“能不能让我进石庐躲一躲?
“不会过多叨扰,天明便走。”
见李易盯着自己腰间,他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可怜我兄弟三人一起搬来青竹坊市,如今就剩在下独活。”
李易目光在那三个血迹斑斑的储物袋上停留片刻,忽然笑着后退了半步,“既然如此,那便进来吧。”
中年修士闻言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院中。
反手关门时,动作利落得哪有半分疲态?
月光下,二人一前一后,朝石庐走去。
李易耳廓动了动,身后脚步虽刻意放轻,却仍能听出那份属于劫修的急切。
他冷冷一笑,扣紧了手中冰锥符。
行至院中开阔地带,中年修士突然阴笑一声:
“小友,你觉得在阴曹地府置办一处这样的宅院,需花费多少灵石?”
最后一个字还在齿间打转,他手中寒芒已至,一柄泛着乌光的短刃直取李易后心。
刃身血光流转,分明是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可他高兴的太早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
只见一道长针形状的白芒从李易袖中钻出,狠狠朝他小腹要害刺来。
“你?”
中年修士显然没有料到李易的反击会如此之快。
正常情况下,符箓从储物袋取出再调动灵力激发,至少也得两三个呼吸。
而这年轻人分明早有提防,早早就在手里捏了一张符箓。
“好歹毒的黑小子!”
仓促间,躲闪已来不及。
他只能猛然后仰。
一式凡俗武学“铁板桥”堪堪施展开来。
冰锥贴着他长髯呼啸而过。
凌厉的劲风刮得他面皮火辣辣的。
咔嚓——
但见院中那株百年玄枣树,竟被冰锥贯出一个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
更骇人的是,洞口边缘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冰霜。
整棵树的生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小畜生!”
他怒骂着刚刚起身,耳畔却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一柄飞剑如匹练般自李易袖中飞出,在月光下划出一抹耀目弧光。
呃——
中年修士只觉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起来!
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无头躯体,以及李易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李易召回飞剑,剑刃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泛起点点血花:
“不知死活,就这点道行,也敢学人家出来做劫修?”
将飞剑收入储物袋,他弹指甩出一张火球符,顷刻间便将这具劫修的尸身焚为灰烬。
袍袖一挥,净尘诀卷起骨灰,均匀撒进了灵田。
三个储物袋在火中安然无恙,李易随手收起。
撒出神识,确认附近没有任何人后,他迅速闪身回了石庐。
先将储物袋抛至墙角,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雾气氤氲的下品灵石换掉小四象阵已经耗尽灵气的旧灵石。
随着新灵石的嵌入,阵盘骤然一亮,数道灵光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灵网,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接下来,李易并没有检查这次的战利品,而是转身行至东墙。
墙角处,一幅笔力遒劲的《蛟海升仙图》无声卷起,露出里面的藏宝暗格。
他又屈指叩开两块松动的青砖,一本微微泛黄的线装小册子赫然呈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