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香惊四座

我双腿交叠,静坐在硬木床榻之上,细心的将李嬷嬷悄悄采摘来的草药依次分门别类,置于眼前。月光下研磨的药粉泛起幽蓝荧光,与柏木榻散发的沉香相遇时,竟在碗沿结出霜花状的结晶。我蘸取些许涂抹在玉佩红晕处,结晶瞬间汽化成血色薄雾,在空中勾勒出半幅经络图。皎

小姐,这些野草真的能派上用场吗?李嬷嬷满脸疑惑地望着我将洗净的蒲公英根茎切片。

嬷嬷请安心。我目不斜视,手中的活计不曾停歇,这些并非寻常野草。

身为外科主任,我对中医药理同样有所研究。三年的边疆医疗援助经历,更让我学会了在物资稀缺的环境中施行救治。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野草,在我看来却都是珍贵的药材。

马齿苋酸涩性寒,《食疗本草》载其可凉血消肿,需取连根带叶者捣汁外敷;蒲公英苦甘寒,须取白色乳汁未干者,清肝胃实火最佳。“我指尖抚过墙角那株半枯的薄荷叶,叶缘锯齿状缺刻显示已过最佳采摘期,但聊胜于无……甚至在小院的水沟旁发现了几株车前草。

缺乏工具,我只能采用最古朴的方式——将草药置于碗中,用烛台底部缓缓研磨。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体内涌动的虚弱感犹如潮水,我知道必须尽快制成这剂药方。

小姐,您的手……李嬷嬷突然低声惊呼。

我低头看去,右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磨出了血。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疼。这副身体的痛觉似乎比常人迟钝些,或许是长期受虐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没事。我把渗出的血滴混入药粉中,铁离子能增强药效,嬷嬷,能帮我找点热水来吗?

李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我趁机检查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这玉佩通体乳白,中间有一抹天然形成的红晕,像是一滴血落入清水中。手感温润,显然被原主长期佩戴。最奇怪的是,当我用手指摩挲那抹红晕时,竟有种微微发热的感觉。

奇怪……我喃喃自语,把玉佩塞回衣领内。等有机会再研究吧。

李嬷嬷端着一碗热水回来,我道谢后将研磨好的药粉分出一半倒入水中。药水顿时变成浑浊的棕绿色,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

小姐,这……李嬷嬷看着那碗可疑的液体,满脸担忧。

相信我。我端起碗一饮而尽。味道苦中带甘,不算难喝。

药力发挥的速度出乎我的预料。短短不到一刻钟,便有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腹部渐渐蔓延至全身筋骨,犹如无数细小火种在血管中依次点亮,驱散了寒冷与疲惫。我闭上双眸,细细体会着那股渐渐充沛的活力重回躯体的感觉。

小姐!您的脸色……李嬷嬷惊呼。

我睁开眼,看到老嬷嬷惊恐的表情,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肌肤明显红润起来,适才还如同白纸一般缺乏血色……李嬷嬷惊讶地注视着我,不禁疑惑道:这野草汤难道真的具有如此奇效?

我笑而不答。结合现代医学的深厚知识,以及此具身体对药物的敏感度,疗效自然显著,立竿见影。

嬷嬷,能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年月吗?我一边收拾剩下的草药一边问道,我好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坐在我床边:如今是大宁永和十二年,小姐闺名无双,是宁国侯宁大人的嫡长女。夫人——就是小姐的生母——在小姐八岁那年病逝了。现在的侯夫人刘氏是继室,带来了无暇小姐……

通过李嬷嬷的讲述,我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我所在的宁国与北境的燕国常年对峙,边境时有摩擦。父亲宁国侯是朝中重臣,掌管兵部事务,常年忙于公务,极少过问家事。继母刘氏出身将门,娘家在朝中颇有势力,这也是她能在侯府一手遮天的原因。

……三日后是宫里的春日宴,侯夫人命小姐准备出席。李嬷嬷说到最后,面露忧色。

我手上动作一顿:春日宴?

是啊,每年皇后娘娘主持的赏花宴,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出席。李嬷嬷压低声音,侯夫人突然让小姐去,怕是没安好心。

我冷笑一声。当然没安好心。一个长期被虐待的嫡女突然被推到社交场合,要么是想让我出丑,要么是有其他算计。

嬷嬷,我母亲可留下什么东西?书籍之类的?我突然问道。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后面拖出一个小木箱: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保管的,说等小姐及笄后交给您。但侯夫人看得紧,一直没机会……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手抄的书籍,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青囊经》三个娟秀的小字。我翻开一看,竟是一本医书!

我母亲懂医术?我惊讶地问。

李嬷嬷点头:夫人出身医药世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她生前常为府里下人看病,药到病除。侯爷当初就是看中夫人这点才……她突然住了口。

我明白她的未尽之言。父亲娶母亲是看中她的医术,而不是感情。难怪母亲去世后他对我这个女儿不闻不问。

箱子里除了医书,还有一个小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精致的银质器具——针灸用的银针、小药勺、刮痧板……每一件都做工精良,闪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夫人最宝贝的东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李嬷嬷说。

我拿起一根银针,针柄处蝌蚪状的铭文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当针尖刺入李嬷嬷郄门穴时,烛台底部剥落的铜绿落入药碗,与蒲公英汁液接触后泛起诡异蓝沫,针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银线,仿佛有生命一般。不知为何,这些器具拿在手里,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它们本就该属于我。

正当我出神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李嬷嬷慌忙把箱子推回墙角,我刚把银针藏进袖中,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面容刻板的嬷嬷站在门口,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李嬷嬷,夫人找你。

李嬷嬷紧张地看了我一眼,跟着那人出去了。我竖起耳朵,听到那刻板嬷嬷压低声音说:……把那丫头看紧了,春日宴上柳家公子会来相看……

我眯起眼睛。果然,让我参加宴会没安好心。柳家公子?该不会就是送宁无暇含麝香香囊的那位吧?

等脚步声远去,我立刻把母亲留下的箱子藏到床板下。刚藏好,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李嬷嬷的惨叫声。

我冲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到李嬷嬷跪在院子里,那个刻板嬷嬷正用藤条抽她的背!

让你多嘴!让你给那丫头送吃的!刻板嬷嬷每骂一句就抽一下,刻板嬷嬷手中的藤条绑着浸透蜂蜜的牛皮绳,每抽一下都带起黏稠的血丝。宁无暇在廊柱阴影中伸出染着蔻丹的指甲,接住飞溅的血珠装入琉璃瓶,嘴角噙着餍足的笑意。

我的拳头攥得死紧。老嬷嬷是因为给我送吃的才受罚。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出去不但救不了李嬷嬷,还会连累她更惨。

深吸一口气,我回到床边,从剩下的草药中挑出几样能止血消炎的,用布包好。然后取出那根银针,在烛火上消了毒。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嬷嬷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我连忙扶她坐下,掀开她的衣服查看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小姐别看了,脏……李嬷嬷想推开我。

别动。草药触及伤口时腾起混着龙脑与砒霜的刺鼻气息,我心头骤紧——这是慢性毒药“百日枯“的味道。胸前玉佩突然发烫,散出生肌散的沉香调,与记忆里母亲药房的艾烟重叠。忍着点,会有点疼。

银针先刺入郄门穴深达三分,再透向会宗穴,这是《针灸甲乙经》记载的'飞龙贯阳'针法。针体突然浮现血管状纹路,与胸前玉佩的红晕产生共振,李嬷嬷伤口渗出的血珠竟在半空凝成雾状。

咦?李嬷嬷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疼了!小姐这手法,跟夫人当年一模一样!

我微微一笑,继续施针。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手中的银针似乎比平常更温热,针尖隐隐有股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而李嬷嬷的伤口止血速度也比预期快得多。

治疗完毕,李嬷嬷感激地拉着我的手:小姐有夫人当年的风范,将来必成大器。

嬷嬷,这三日辛苦你了。我帮她整理好衣服,从明天起,我会让那些人知道,宁无双不是好欺负的。

李嬷嬷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打算怎么做?

我望向窗外的月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让我参加春日宴,那我就好好'表现'一番。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佩。今天发现的医书和银针让我对原主的母亲产生了浓厚兴趣。一个懂医术的大家闺秀,下嫁侯府,早逝……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还有那块玉佩。我把它举到月光下,那抹红晕在月色中似乎更加鲜艳了,像一滴真正的血。当我凝视它时,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不管你是谁,既然我成了宁无双,就会替你好好活下去。我轻声对玉佩说,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玉佩霍然散发出淡淡的热度,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