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空旷,几根柱子立在角落里。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地面是瓷砖,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像一摊静止的水。空气闷闷的,带着旧楼的灰尘味。
嗡鸣声一直在。有人靠着墙打起了瞌睡,呼吸变得很浅很慢。某个角落传来“滴答“的水声,不紧不慢,隔几秒才落下一滴。
沈夜靠着柱子。柱面是凉的,凉意隔着衣服布料渗到背上。他站了一会儿没动,让那点凉意贴着脊梁骨。
顾令仪站在他旁边,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片空白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水滴还在滴。日光灯还在嗡。
又传来了。
是断断续续的人声。像隔了一堵墙那样闷着,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分辨出语调的起伏——不是在呼救,不是在哭喊,平缓得像在念什么。
声音从大堂那个方向来。沈夜知道,他在来的路上看过学校平面图。
沈夜后脖颈那一片温热忽然变得更明显了。像有人在他颈后轻轻呵了一口气——不是凉的,反而是暖的,贴着皮肤,不散去。他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转头。
大厅里不止一个人抬起了头。有人从地上站起来,茫然地望向走廊深处。
赵远先动的。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等谁,没有喊沈夜的名字。站起身,面朝声音来的方向——大讲堂的方向。
像那声音里有一根线,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蹲着的人站了起来。靠着柱子的离开了柱子。没有人喊谁,没有人说“过去看看”,但人群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聚拢了,像水面被一个极慢的漩涡牵着走。
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隔着一堵墙似的闷着。但方向更明确了,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大讲堂那个方向。不是错觉,不是耳朵的误判,所有人的头都朝向同一个方位。
空气里有一点点变化。不是风。像这栋楼终于有了呼吸,轻轻换了一口气,把他们往里面带了半步。
有人轻轻拍醒了打呼噜的人,似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异常,那个打呼噜的人并没有发呆,而是脚步已经开始移动了。脚步慢慢挪过去,没有恐慌,没有急切。
沈夜离开了柱子。他往前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顾令仪也动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在他旁边。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但方向是一致的。
走廊更暗了。明明来时走过同样的路,那时至少还能看到两侧墙壁的轮廓,现在手电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截,只能照到前面三到五米。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
脚步声落在瓷砖上,回声拖得很长。
那个声音更清晰了。语调还在起伏,句子还是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说话的频率,像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房间在念念有词。
空气更凉了。不是楼梯间那种阴凉的凉,是从瓷砖地面往上泛的那种凉,贴着鞋底,绕着小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沈夜走在人群中,没在最前,也没落在最后。顾令仪在他后面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回头确认,但能感觉到她就在那儿——脚步声里混着她的,节奏不一样,刚好错开半个拍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
门半开着。没有被人推开的痕迹,就留了这么一道缝,像走的时候随手带了一下,没关严实。门缝里透出光来,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是旧灯泡的黄,昏昏沉沉的,像那的教室里还亮着的那一盏。
里面有人在说话。比刚才近了很多,但还是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在上课,像在讨论,像被压在一层薄薄的膜下面,嗡嗡地响着。
他站在门缝前。没有推门。
空气里有一丝味道。不是腐臭,是更隐晦,更淡的气味。像老教室里积了很久的粉笔灰,混着旧书页放久了的那种干涩气味。不刺鼻,但让人本能地不想深呼吸。
他没有动。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黄黄的,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决定要不要踩上去。
有人伸手了。
最前面的那个人,一个沈夜叫不出名字的男生——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黄光,像被那道光牵住了视线。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朝着门板的边缘缓缓靠近。动作很慢,像在水里伸手一样。
“等等。”
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发抖,不高,但很紧,像一根被拽到极限的线。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了那个男生的手腕。
“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去?”
拉住人的那个女生没松手,声音还在抖。她的目光从门缝上移开,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像是在找一个人站出来说不。
有人接了一句:“刚才那两个走进雾里的人,也是自己走进去的。”
没人应。大家都知道那句话的意思——自己走进去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里虽然出不去,”又有人说,声音低下去半截,“但至少没有东西在追我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沉默。没有东西追他们——这是目前唯一的好事。角落里那个之前打瞌睡的男生慢慢站起来,看了看门缝,又看了看身后的来路,像在权衡什么。
“进了那个门,谁知道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人开口了。人群停在原地,既不往前,也不后退,像一群被冻住的人,站在一道半开的门前面,等着谁来替他们做决定。
终于,赵远开口了。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水会再来,雾不会散。”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光线。
“只有那边有声音——有人就说明有路。”
有人怯怯地反驳:“万一……还是那些人比人鬼不鬼的东西呢?”语调抖得像风里的纸。
赵远看了她一眼,语气没变:“万一什么?万一跟楼上那些一样?那也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如果是呢?你跑得掉它们吗?”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炸开,带着压不住的嘶哑。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把所有人仅剩的那一点勉强维持的冷静,撞得四分五裂。
没有人回答了。
走廊里只有那道黄光安静地亮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们吵完。
沈夜就在旁边,这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缝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别人在争论,在害怕,在犹豫——他在听那个声音。
不是楼上那种翻书声。不是重复的,不是机械的。是人声,有高低起伏,有停顿,有语气——像真的有人在里面交流。
后脖颈那片温热还在。不是发凉,是温的,像一只手轻轻地覆在那里,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是贴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认出了他,安安静静地在叫他的名字——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在震。
他还没有动。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倾向了那扇门。
顾令仪站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表情很淡。没有看那扇门,没有看那道黄光,没有往门缝里多瞟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沈夜的后脖颈上。
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他没有回头,没有察觉,后脖颈那一小片露在衣领外的皮肤上什么也没有——但她一直看着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没有人说好,没有人做最后的表决。赵远看了沈夜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他没等任何人,迈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门缝。
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又滑到他的背上,然后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人群像是被那一步解开了某种锁。有人跟上了,低着头快步走进去的;有人迟疑了两秒,咬了咬牙也跟了。没有交谈,十来个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门缝,脚步声淹没在门后那片昏黄的嗡嗡声里。
沈夜没有动。他看着那些背影一个接一个地被黄光浸透,门缝像一张正在慢慢合拢的嘴。
留下来的人蹲回了墙边。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背靠着墙盯着一处地面空白发呆,没有人再往那道门缝的方向看一眼。
大厅又安静了。
沈夜走向那扇门。
不是因为他看到赵远进去了,不是因为外面留下来的人已经放弃了,也不是因为那个声音还在门缝里低低地响着,他只是在门缝前站了足够久,久到那个决定自己落定了,不再需要任何推拉和说服。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扇无声地滑开。黄光涌了出来,漫过他的鞋尖,他的膝盖,他的胸口,像温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浸了进去。
那一片温热在后脖颈贴得更紧了一些,几乎像有人在他走上台阶的那一刻,轻轻抵住了他的后颈。
他迈进去了。没有回头。
顾令仪跟在他后面,差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她站在他身后的那半步里,在那扇门缝前看到他的肩膀倾斜进去的刹那,也做了自己的决定。她跟了进去,表情还是淡的,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进一间已经知道会有光的屋子。
那大堂比他想得还大,那些座位一排一排从前往后铺开,一直延伸到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比学校原本那个讲堂多了好几排,像被什么人往深处拉长了,座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仿佛一场讲座即将开始。
人声从讲堂深处传来。比在门外听的时候近了,但还是叠在一起的,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有一两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如同在问问题,随即又有另一个声音落下去接住它。那些句子模糊成一片,像隔着一层水在听人说话,每一个字都似乎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就不明白。
赵远那一批人已经走到了中间的过道,在往声音的方向走。他们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被座位和椅背切割成碎片,在脚下无声地扭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交谈,只是往前走,像被那条过道引着,一步一步没入更深处。
沈夜跟在赵远后面几步的距离,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扫视着讲堂两侧的墙壁和座椅排列,目光从第一排掠到最后几排模糊的暗影里,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脚下。
然后他停住了。只有半步的停顿,快到没有人察觉。
灯是那种旧灯泡的黄。按理说,这样的光源,影子应该落在脚底,拖在身后,跟着人的步子拉长又缩短。但现在照在他们身上的光,在脚下是空的——没有任何阴影。干干净净的地砖,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光上,与黑暗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影子在墙上。
在他们身后的墙上。角度是歪的,像被一个不在这个空间里的光源拉扯着,斜斜地钉在墙面上,一动不动。沈夜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它在墙上静止着,像贴在那里很久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回前方的过道里。但他没有再低头看自己的脚。
可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落在最前方——讲台上。
那里有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光线到了讲台边缘就断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截住了——不是变暗,是那块区域本身就在吸光。讲台的轮廓还在,边缘模糊地浮在昏黄里,但再往里就沉下去了,像是一个黑色的空洞嵌在这个空间里,深浅不明,边界不确定。
那个人声就是从那里来的。
比刚才更近了。是实实在在的从那个黑沉沉的讲台区域里传出来的,没有忽远忽近的飘忽感了,人就在那里面。好几个人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语调依然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后面的脚步停了,是顾令仪突然站住不动了。
沈夜转头看向她,她那眼神里透着疑惑。
微微偏着头,像在感受什么,又像在辨认某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频率。
她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指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里面有人。”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沈夜才能听到。
他们继续往里走。
人声更近了。近到能听见句子之间换气的间隙,像有人在低声交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暗。
赵远的轮廓已经快要溶进讲台那片黑里。沈夜跟上。顾令仪跟在他后半步。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开口问。那些人还在说话。像在等他们落座。
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没有人碰它。那片黄光还亮着,门扇就慢慢地、稳稳地合了过来,像有人从另一侧轻轻带上了它。
“咔哒。”
很轻。很稳。像一把锁扣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没有回头,顾令仪没有回头,赵远没有回头,沈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