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书我不穿了行不行

林渊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睡姿不对落枕的疼,也不是通宵加班后颈椎像被门夹过的疼。是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肉都在控诉的疼。像是被人塞进麻袋里,用铁棍从脚踝敲到天灵盖,敲完了还不过瘾,又架在火上烤了两圈。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

没反应。

又试了试左腿。

还是没反应。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忍着剧痛把脑袋往下挪了挪,眼睛往下一扫。

好家伙。

右胳膊以一种极其抽象的角度扭着,肘关节朝里拐,手背贴在大臂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过来摆了个造型。两条腿也没好到哪去,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膝盖肿得发黑发紫,裤腿被血糊得黏在皮肉上。他就这么仰面朝天躺在乱草堆里,像一条被马蹄踩了两遍的野狗,只差没断气。

“操。”

这声骂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愤。

林渊躺在那里,用还能转动的眼珠子扫了一圈。荒山,野岭,杂草,几棵歪脖子树。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他呼吸很浅,胸腔里像卡着一团火,每吸一口气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在哪?我昨晚不是在改方案吗?”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或者说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出租屋里改PPT。甲方说颜色不够高级,他改到凌晨三点,刚保存完文件,准备去接杯水。然后脚下一滑,脑袋磕在桌角上。再然后,就是现在。

“我死了?这是地府?不对,地府怎么还有蚊子。”

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虫落在林渊额头上。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拍,胳膊又是没反应。飞虫得意地搓了搓前腿,在他脸上爬了两圈,然后施施然飞走了。

林渊闭了闭眼。

“行,挺地狱。连只虫子都看不起我。”

就在他准备自暴自弃、就这么躺着等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团陌生的东西进来。

疼。

比身上的伤还疼。

他眼前一黑,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一个和他同名同姓叫林渊的人,出生在东荒大陆白鹿城一个不知名的小家族林家。父亲早亡,母亲病逝,家族没落,日子过得惨淡。但这位林少爷天赋不错,觉醒了什么“荒古圣体”,被家族寄予厚望。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体质被废了大半,修为一落千丈,成了白鹿城人尽皆知的废柴。

再后来,他冒出了一门亲事。苏清璃,天璇圣地圣女,当年指腹为婚的对象。

他本以为自己能靠着这门亲事翻身。结果苏清璃转头嫁给了别人。

嫁给谁不好,偏偏嫁给了君临天。

君家,东荒大陆四大家族之首。君临天,君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少主,天纵奇才,实力深不可测。两人之间的差距,比白鹿城到中洲的距离还要远。

可原身偏偏不信邪。两天前,他一个人杀上君家,大闹婚礼现场,喊着自己才是苏清璃的未婚夫。然后君临天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轻描淡写地一抬手,打断了他的四肢。再一挥手,把他像垃圾一样丢出了王都。

林渊看完这些记忆,沉默了很久。

“好死不死,穿成这么个愣头青。”

他试着再动一下手指。还是不行。四肢像从身体上被拆下来扔在一边,完全不听使唤。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凉意,像针一样扎进伤口里。林渊浑身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他想到了那本小说。

没错,他看过。就在前几天,他在地铁上闲着没事,点开了一本叫《反派系统:开局打压天命主角》的网络小说。书很长,他只看了个开头就关掉了,因为主角让他有点犯恶心。书里的反派叫君临天,穿越者,带着一个“反派系统”。系统规则很简单:只要打压、羞辱、抢夺、废掉或杀死原著里的那些“主角”,就能获得反派点。反派点可以兑换任何东西。

而那本书里,有一个早期出现的小Boss。那个小Boss叫林渊。

白鹿城林家,荒古圣体,抢婚被废,最后死在乱石域。

林渊看着愈发暗下去的天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所以我穿成了那个被刷分的NPC?”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又咳嗽起来,咳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哈哈哈……好,很好。前世当社畜被甲方虐,今世当炮灰被系统虐。我这辈子就离不开一个‘畜’字是不是?”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因为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还夹杂着低沉的喘息,像某种野兽在嗅探猎物。

林渊侧过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两对暗黄色的光点从灌木丛里探出来。

野狗。两头。体型不大,但瘦骨嶙峋,嘴边的毛沾着暗色的血痂,显然饿得够呛。它们盯着林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乎在犹豫——面前这个猎物还有没有气,值不值得冒险。

林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别过来。你爹还没死透。”

野狗当然听不懂。其中一头向前迈了两步,鼻子翕动,嗅着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血液的味道。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招呼同伴。

林渊盯着它,脑子飞速转动。动不了,跑不了,连翻个身都做不到。真正的山穷水尽。如果他还有手,还能抓点土块石头砸过去。可惜他没有。

两头野狗终于下定了决心,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林渊甚至能看清它们嘴角滴下的涎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老子前世被甲方骂了三年没敢还嘴,临了穿个书还要被两条野狗欺负。”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他准备用牙咬点什么东西来自卫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渊的胸口突然一热。像是有一团火从心脏的位置烧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他的眉心。紧接着,一层极其黯淡的淡金色光芒从他体内涌了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纱衣,覆盖在身体表面。

那两头野狗已经扑到近前,眼看就要咬上林渊的小腿。可就在它们碰到那层金光的瞬间,两条畜生像是被滚油烫了一样,同时哀嚎一声,夹着尾巴往后蹿了十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林子里。

林渊呆住了。

那股热流还在身体里缓缓流淌,驱散了些许寒意。淡金色的光芒闪了两下,像电压不稳的灯泡,然后“啪”地灭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夜风还在吹。

“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往身体内部探去。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意识像一条鱼,顺着经脉往深处游,最后停在了一团忽明忽暗的金色光晕前。那光晕悬浮在识海中央,像是一枚快要烧完的蜡烛,微弱、虚弱、随时可能熄灭。但即便微弱至此,它刚才还是救了他一命。

林渊猛地想起原著设定。

“主角光环。”

他喃喃道。

没错。原著里,林渊是主角,虽然只是三星,但确实享受着“天命之子”的气运加成。这主角光环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掉崖不死、反杀强敌。可惜,它有一个致命的克星。

君临天的反派系统。

系统能压制、干扰、甚至屏蔽主角光环。所以原著里林渊的光环时灵时不灵,运气时好时坏。他强撑着去抢婚,结果被君临天打成死狗,光环都没有启动过哪怕一次。

“所以我是靠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保命。”林渊总结道。

那团光晕在他识海里跳了跳,像在抗议。

“行行行,不是灯泡。是……高端一点,叫智能照明设备,只是信号差。”

光晕彻底暗了下去。

林渊叹了口气,又开始头疼起来。命暂时保住了,可身体还是动不了。头扭到现在这个姿势已经酸得不行,他慢慢把脖子转回来,盯着头顶斜伸过来的一根树枝。那树枝上蹲着只乌鸦,黑漆漆的,一动不动地瞅着他,眼神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

“你瞅什么?”林渊说。

乌鸦歪了歪头。

“我跟你讲,我现在这样,一半是君临天打的,一半就是你们这些破鸟害的。刚才就有个飞虫在我脸上散步。”林渊声音有气无力,“你等着,等我好了,把你毛拔了。”

乌鸦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抬起翅膀挠了挠脖子。

林渊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跟一只鸟斗嘴。

他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路。荒山野岭,重伤濒死,四肢尽断,手无寸铁。自己穿进了一本反套路爽文,成了里面最不该成为的那个角色。而那个真正的主角,东荒第一世家少主君临天,此刻大概正在王都的华丽大厅里,搂着抢来的新娘,喝着庆功的酒。

“林渊,你他妈真会投胎。”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忽然,识海里“嗡”的一声,一道极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咳……”

林渊一个激灵。

“谁?”他喊出声。

那声音又咳嗽了两下,苍老、疲惫,像随时会断气:

“别叫了,除了我,还能有谁在你脑子里说话。”

林渊怔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戒指老爷爷。

那枚戴在原身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他之前没注意,因为他左手根本动不了。但现在,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戒指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像风里的残烛,随时会散。

“前辈?您还活着?”

“废话。”姜太虚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为了把你从君家传送出来,我耗费了一半魂力。现在能跟你说几句话,已经是极限了。”

林渊嘴唇动了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主跑去抢婚,惹了个天大的祸,结果把自己玩死了,还把戒指里的老爷爷也坑得半死。这前辈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宿主。

“前辈,我……”

“你什么你。”姜太虚打断他,“听着,我时间不多。我留下的疗伤丹药在你的戒指空间里,有三瓶。红色的那瓶是续骨丹,吃一颗,断骨可复。白色的那瓶是养脉丹,你经脉受损严重,需要每日服一颗,连服七日。还有一瓶是养魂丹,等我沉睡了,如果魂魄不稳,就给我留着。”

林渊凝神感受了一下。戒指空间很小,约莫只有一口箱子大小。里面孤零零地放着三只小瓷瓶,旁边还有半本破旧的册子。

“就这些?”

“就这些。本来不止,但被那君家小子打爆了。”姜太虚的声音越来越飘忽,“你……你记住。荒古圣体没有那么简单。你之所以废,是被人从你身体里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等你修为到了,去……去北境万枯井……”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林渊等了半天,识海里一片死寂。老爷爷已经彻底沉睡了,连那股微弱的灵魂波动都变得若有若无,像快断掉的琴弦。林渊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

“万枯井?万什么枯?你说清楚啊。”

没人理他。

林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三瓶药,好。可我怎么吃?我手动不了。”

夜风卷过,吹得周围的草叶沙沙响。林渊瞪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冷冰冰地亮着,像在嘲笑他。

半晌,他费力地扭过头,看向自己那只能动的手——不对,没有能动的。四肢全断。

但他可以动脖子。

林渊把脸转过来,盯着自己的左手。那枚黑色戒指正套在无名指上,肿胀的手指把它勒得发亮。他试着把脑袋凑过去,嘴唇能碰到戒指。

“行,人工取药。”

他伸出舌头,在戒指表面舔了一下。凉飕飕的,带着点陈旧的铁腥味。那戒指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图,泛起极淡极淡的微光。下一秒,一只红色小瓷瓶从戒指里跌了出来,滚到他脸颊旁边。

林渊喘了两口粗气。

“好,有戏。”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环节。他得把瓶塞拔开,把药丸弄出来,再吃进嘴里。可他只有一张嘴。

林渊侧过脸,用嘴唇去碰瓶塞。那瓶塞是软木的,有一点弹性。他用牙咬住,像狗衔骨头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拔。木塞很紧,牙关都酸了,只挪出来半寸。他额头全是汗,混着伤口流下的血,糊了半张脸。

“靠,这药瓶是谁设计的?反人类。”他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继续咬。

终于,“啵”的一声,瓶塞弹了出来,滚到草丛里不见了。林渊连忙歪过头,让瓶口倾斜,里面滚出两颗圆滚滚的丹药。一颗掉在草叶上,一颗落在他的锁骨窝里。

是两颗琥珀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苦涩的药香。续骨丹。

林渊小心地伸出舌头,把落在锁骨窝里那颗卷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极其霸道的暖流顺着喉咙冲了下去,像吞了一团火。那火在胃里炸开,然后向四肢涌去。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惨嚎起来。

断骨正在重新接续。

那种痛,比被打断的时候还恐怖十倍。他清楚地感受到骨头渣子在肌肉里移动、归位、粘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髓里搅动,又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铁丝在伤口处来回拉锯。

林渊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剧烈抽搐,指甲抠进泥土里。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波痛楚终于退去时,他浑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手指能动了。

林渊颤巍巍地抬起左手,慢慢弯曲手指,再伸直。虽然还是很痛,但的确能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取出一颗续骨丹吞下。这次痛得比刚才稍轻一点,右臂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两颗续骨丹下去,四肢的断骨基本接上了,但身体仍然软得厉害,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使不上力。林渊试着用手撑地坐起来,胳膊抖个不停,额头青筋都鼓了出来。

最后,他还是靠着一根树干的帮助,勉强靠坐起来。夜风灌进被汗水浸湿的衣服里,冷得他牙关直打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枚黑色戒指安静地套在指上,映着月光,显得格外沉默。

“老爷爷,谢了。”林渊小声说。

戒指没有回应。

林渊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向夜空。星星安静地亮着,像是另一件彻底与他无关的事。他慢慢活动着还有些僵硬的手指,把第三只瓷瓶重新塞回戒指里。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君临天那句话。那是他在大婚当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原身林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废物,本来看你有点气运,还想留你一条命。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了。”

林渊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在看书的时候,看到这句并没有太大感觉。现在亲身体验了一遍,才觉得这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恨,是那种轻描淡写的不在乎。像是你拼命挣扎,在对方眼里连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冷风吹过来,林渊裹了裹破烂的衣服。

“君临天,对吧。”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底碾出来的:

“行。你等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先找个地方睡觉。”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了草堆。躺在那里仰面朝天,他喘了半天气,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哈哈,真他妈的。”

笑声散在风里,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倒霉蛋在给自己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