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章武傳

李景亮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題依下注補傳字

李章武,字飛,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學,皆得極至。雖弘道自高,惡爲潔飾,而容貌閑美,即之温然。與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訪辨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之張華。

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别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街見一婦人,甚美。因紿信云:“須州外與親故知聞。”遂賃舍於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乃悦而私焉。居月餘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旣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繫事,告歸長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頸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鴛鴦綺,知結幾千絲。别後尋交頸,應傷未别時。”子婦答白玉指環一,又贈詩曰:“捻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翫,循環無終極。”章武有僕楊果者,子婦齎錢一千,以奬其敬事之勤。

旣别,積八九年。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迴車涉渭而訪之。日暝,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章武以爲下里,或廢業即農,暫居郊野;或親賓邀聚,未始歸復。但休止其門,將别適他舍。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云王氏之長老,皆捨業而出遊,其子婦没已再周矣。又詳與之談,即云:“某姓楊,第六,爲東鄰妻。”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傔姓楊名果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爲里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云:‘我夫室猶如傳舍,閲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産,甘辭厚誓,未嘗動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今與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我家人故不可託。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脱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參差,相託祗奉,並語深意。但有僕夫楊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婦寢疾。臨死,復見託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託,萬一至此,願申九泉啣恨,千古睽離之歎。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髣髴之中。’”

章武乃求鄰婦爲開門,命從者市薪芻食物。方將具絪席,忽有一婦人持箒,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因訪所從者,云是舍中人。又逼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深,將見會。恐生怪怖,故使相聞。”章武許諾,云:“章武所由來者,正爲此也。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言畢,執箒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

乃具飲饌,呼祭。自食飲畢,安寢。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西隅。旋聞室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狀。視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與狎暱,亦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託在鄰婦楊氏,云:“非此人,誰達幽恨?”

至五更,有人告可還。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却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章武不之識也。子婦曰:“此所謂‘靺鞨寶’,出崑崙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於西嶽與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衆寶璫上,愛而訪之。夫人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爲光榮。’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獻。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遂贈詩曰:“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迴抱,終天從此訣。”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寧辭重重别,所歎去何之。”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又贈詩曰:“昔辭懷後會,今别便終天。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章武答曰:“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别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款曲叙别訖,遂却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云:“李郎無捨,念此泉下人。”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窅然,寒燈半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却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旣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惆悵古城邊。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吟畢,與郡官别。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悽惻。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别,無日交會。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章武愈惑之。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亦感其誠而賦曰:“石沉遼海闊,劍别楚天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章武旣事東平丞相府,因閑,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亦知,不敢雕刻。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麤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云:“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乃引於静處開視,僧捧翫移時,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間有也。”章武後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按《太平廣記》三百四十引此文,而下注“出李景亮爲作傳”七字,則此文在唐時固單篇别行矣。《唐會要》:“景亮,貞元十年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科擢第。”他無可考。此文敍述婉曲,悽豔感人。蒲氏《誌異》專學此種。

又按唐稗志鬼異者,篇章頗多。此篇尤能摹寫婉曲,故盛傳於時。此外尚有《太平廣記》三百三十二引《幽通記·唐晅》一篇,亦最有名。雖不必同出一源,然其敍述曲折,哀婉動人,固同一機軸也。今附錄於此,俾便互參。

《廣記》三百三十二引《幽通記·唐晅》云:

唐晅者,晉昌人也。其姑適張恭,即安定張軏之後。隱居滑州衛南,人多重之。有子三人,進士擢第。女三人:長適辛氏;次適梁氏;小女姑鍾念,習以詩禮,頗有令德。開元中,父亡,哀毁過禮。晅常慕之,及終制,乃娶焉,而留之衛南莊。開元十八年,晅以故入洛,累月不得歸。夜宿主人,夢其妻隔花泣,俄而窺井笑。及覺,心惡之。明日,就日者問之,曰:“隔花泣者,顔隨風謝;窺井笑者,喜於泉路也。”居數日,果有凶信。晅悲慟倍常。後數歲,方得歸衛南,追其陳跡,感而賦詩曰:“寢室悲長簟,妝樓泣鏡臺。獨悲桃李節,不共夜泉開。魂兮若有感,髣髴夢中來。”又曰:“常時華堂静,笑語度更籌。恍惚人事改,冥寞委荒邱。陽原歌薤露,陰壑悼藏舟。清夜妝臺月,空想畫眉愁。”

是夕,風露清虚,晅耿耿不寐。更深,悲吟前《悼亡詩》,忽聞暗中若泣聲,初遠漸近。晅驚惻,覺有異。乃祝之曰:“倘是十娘子之靈,何惜一相見敍也。勿以幽冥隔礙宿昔之愛。”須臾,聞言曰:“兒即張氏也,聞君悲吟相念,雖處陰冥,實所惻愴。愧君誠心,不以沉魂可棄,每所記念,是以此夕與君相聞。”晅驚歎流涕嗚咽曰:“在心之事,卒難申敍;然須得一見顔色,死不恨矣。”答曰:“隱顯道隔,相見殊難。亦慮君亦有疑心,妾非不欲盡也。”晅詞益懇,誓無疑貳。俄而聞唤羅敷,先出前拜,言:“娘子欲敍夙昔,正期與七郎相見。”晅問羅敷曰:“我開元八年典汝與仙州康家,聞汝已於康家死矣。今何得在此?”答曰:“被娘子贖來,令看阿美。”阿美,即晅之亡女也。晅又惻然。

須臾,命燈燭立於阼階之北。晅趨前泣而拜,妻答拜。晅乃執手敍以平生,妻亦流涕。謂晅曰:“陰陽道隔,與君久别,雖冥寞無據,至於相思,嘗不去心。今六合之日,冥官感君誠懇,放兒蹔來。千年一遇,悲喜兼集。又美娘又小,囑付無人。今夕何夕,再遂申款。”晅乃命家人列拜起居,徙燈入室,施布帷帳,不肯先坐。乃曰:“陰陽尊卑,以生人爲貴,君可先坐。”晅即如言。笑謂晅曰:“君情旣不易平生。然聞已再婚,君新人在淮南,吾亦知甚平善。”因語:“人生修短,固有定乎?”答曰:“必定矣。”又問:“佛與道,孰是非?”答曰:“同源異派耳。别有太極仙品總靈之司,出有入無之化,其道大哉。其餘悉如人間所説,今不合具言,彼此爲累。”晅懼不敢復問。因問欲何膳?答曰:“冥中珍羞亦備,唯無漿水粥,不可致耳。”晅即令備之。旣至,索别器,攤之而食,向口如盡。及徹之,粥宛然。晅悉飯其從者。有老姥,不肯同坐。妻曰:“倚是舊人,不同群小。”謂晅曰:“此是紫菊嬭,豈不識耶?”晅方記念。别席飯其餘侍者,晅多不識。聞呼名字,乃是晅從京迴日,多剪紙人奴婢所題之名,問妻,妻曰:“皆君所與者。”乃知錢財奴婢,無不得也。妻曰:“往日常弄一金鏤合子,藏於堂屋西北斗栱中,無有人知處。”晅取,果得。又曰:“豈不欲見美娘乎?今已長成。”晅曰:“美娘亡時襁褓,地下豈受歲乎?”答曰:“無異也。”須臾,美娘至,可五六歲。晅撫之而泣。妻曰:“莫抱,驚兒。”羅敷却抱,忽不見。

晅令下簾帷,申繾綣,宛如平生,但覺手足呼吸冷耳。又問冥中居何處?答曰:“在舅姑左右。”晅曰:“娘子神靈如此,何不還返生?”答曰:“人死之後,魂魄異處,皆有所錄,杳不關形骸也。君何不驗夢中,安能記其身也。兒亡之後,都不記;死時,亦不知殯葬之處。錢財奴婢,君與則知。至如形骸,實總不管。”旣而綢繆,夜深,晅曰:“同穴不遠矣。”妻曰:“曾聞合葬之禮,蓋同形骸;至精神,實都不見,何煩此言也。”晅曰:“婦人没地,不亦有再適乎?”答曰:“死生同流,貞邪各異。且兒亡,堂上欲奪兒志,嫁與北庭都護鄭乾觀姪明遠,兒誓志確然,上下矜閔,得免。”晅聞,憮然感懷,而贈詩曰:“嶧陽桐半死,延津劍一沈。如何宿昔内,空負百年心。”妻曰:“方見君情,輒欲留答,可乎?”晅曰:“曩日不屬文,何以爲詞?”妻曰:“文詞素慕,慮君嫌猜,而不爲言志之事。今夕何爽。”遂裂帶題詩曰:“不分殊幽顯,那堪異古今。陰陽途自隔,聚散兩難心。”又曰:“蘭階兎月斜,銀燭半含花。自憐長夜客,泉路以爲家。”晅含涕言敍,悲喜之間,不覺天明。

須臾,聞扣門聲,翁婆使丹參傳語:“令催新婦,恐天明,冥司督責。”妻泣而起。與晅訣别。晅修啓狀以附之。整衣,聞香郁然,不與世同。問:“此香何方得?”答言:“韓壽餘香。兒來,堂上見賜。”晅執手曰:“何時再一見。”答曰:“四十年耳。”留一羅帛子,與晅爲念。晅答一金鈿合子。即曰:“前途日限,不可久留。自非四十年内,若於墓祭祀,都無益。必有相饗,但於月盡日黄昏時,於野田中,或於河畔,呼名字,兒盡得也。怱怱不果久語,願自愛。”言訖。登車而去,揚被久之,方滅。舉家皆見。事見《唐晅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