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氏傳

許堯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别第,與翊爲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彦。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屬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恡惜。後知其意,乃具饍請翊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翊驚慄,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採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翊於是省家於清池。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天寶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髪毁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爲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悽憫,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别。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歎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駮牛駕輜軿,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寘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翊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强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悽咽。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効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歎。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

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爲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勳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兇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爲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决,却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閑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按堯佐,唐貞元中儒臣許康佐之弟。《新唐書·儒學·許康佐傳》稱堯佐擢進士第,又舉宏辭,爲太子校書八年,康佐繼之。堯佐位諫議大夫。《全唐文》六百三十三錄其文六篇,而此傳不載。《廣記》四百八十五《雜傳記類》,始收之,而下題許堯佐撰。宋初文籍獨盛,當有所本。至篇中所敍柳氏事,唐時盛傳。孟棨《本事詩》亦載之,文異事同。惟韓任汴職以下,爲堯佐傳所無耳。末云開成中在梧州,聞之太梁夙將趙唯,乃其目擊。此又有唐一代之嘉話也。錄存於後。

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云:

韓翊少負才名。天寶末,舉進士。孤貞静默,所與遊皆當時名士,然而蓽門圭竇,室唯四壁。鄰有李將,(失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旣久愈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窺韓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至,必名人。因乘間語李曰:“韓秀才窮甚矣!然所與遊,必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李深領之。

間一日,具饌邀韓,酒酣,謂韓曰:“秀才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從坐接韓。韓殊不意,懇辭不敢當。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尚相許以死。况一婦人,何足辭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謂韓曰:“夫子居貧,無以自振,柳資數百萬,可以取濟。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盡其操。”即長揖而去。韓追讓之,顧况然自疑曰:“此豪達者,昨暮備言之矣,勿復致訝。”俄就柳居。來歲成名。

後數年,淄青節度使侯希逸奏爲從事。以世方擾,不敢以柳自隨,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連三歲,不果迓。因以良金置練囊中寄之,題詩曰:“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復書,答詩曰:“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别。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柳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落髮爲尼,居佛寺。後翊隨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爲立功番將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翊悵然不能割。會入中書,至子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隨之,車中問曰:“得非青州韓員外耶?”曰:“是。”遂披簾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無從自脱。明日尚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别。”韓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苞小合子,實以香膏,嗚咽言曰:“終身永訣。”車如電逝,韓不勝情,爲之雪涕。

是日,臨淄大校,致酒於都市酒樓。邀韓,韓赴之。悵然不樂。座人曰:“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適,今日何慘然耶?”韓具話之。有虞候將許俊,年少被酒,起曰:“寮嘗以義烈自許,願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置之。”座人皆激贊。韓不得已,與之。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逕趨沙吒利之第。會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將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驚出,即以韓札示之,挾上馬,絕馳而去。座未罷,即以柳氏授韓曰:“幸不辱命。”一座驚歎。時吒利初立功,代宗方優借,大懼禍作。闔座同見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奮髯曰:“此我往日所爲也,而俊復能之。”立修表上聞,深罪沙吒利。代宗稱歎良久,御批曰:“沙吒利宜賜絹二千匹,柳氏却歸韓翊。”

後事罷,閑居將十年。李相勉鎮夷門,又署爲幕吏。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後生,不能知韓,舉目爲惡詩韓翊。翊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家。唯末職韋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一日,夜將半,韋叩門急,韓出見之,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韓大愕然曰:“必無此事,定誤矣。”韋就座曰:“留邸狀報,制誥闕人。”中書兩進名,御筆不點出;又請之,且求聖旨所與。德宗批曰:“與韓翊。”時有與翊同姓名者,爲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進,御筆復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宫傳蠟燭,輕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與此韓翊。”韋又賀曰:“此非員外詩也?”韓曰:“是也,是知不誤矣。”質明,而李與僚屬皆至。時建中初也。

自韓復爲汴職以下,開成中,余罷梧州。有大梁夙將趙唯爲嶺外刺史,年將九十矣,耳目不衰。過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聽。云:“此皆目擊之。”故因錄於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