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的诀别成全了某处的皆大欢喜。
我十四岁认识的郭洋。
说起郭洋,牵扯到我的家事。背后的背景一箩筐,我也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耐心听。我还是按我的习惯从最初遇见他的时候说起吧。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简直是一个相对于初中生来说,是一个乾坤大挪移一样的场景,没有课间操,没有教室,没有那些谈论名牌的小麻雀们,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饭桌上全是我见都没有见过的佳肴,再抬眼就是装修华贵的饭店大包厢,眼前全是风度翩翩的人们。那时候我记得我有点胃疼,在饭桌之下偷偷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记忆到这里可以有声音了,华丽的背景立刻有了声音——
“您别说,这次还真的从东北大兴安岭带回一只小鹿的标本。不是说您家孩子老吵着要这个吗?”
“啊,您还去猎杀国家保护动物去啦?”
“什么呀!那是人家养的,那小鹿病死了,最后才做成标本。因为不是活捉的,所以价钱也不贵。您瞅瞅,要不您放屋里做个摆设也成!”
“老李您没事吧?人家老钱的孩子才多大啊,给一标本,不吓坏人家小孩子吗?”
“哈哈哈哈!”
到处都是显得很高级的京片子,说快了跟唱戏一样,根本听不清楚对方说什么。包厢那边还传来京味十足的唱腔,悠然婉转不知道唱的是什么词。面前一桌一桌的人在互相敬酒,从这个包厢走到那个包厢,脸上喜气洋洋根本看不到一点愁苦的神色。
“听说您在部里又要高升啦,恭喜恭喜呀!”
“什么呀,就平级调动,到海南那边去任职啦!”
完全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听起来好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但是好像又话里有话。大家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和我平时在家那边看见的领导的谈话都不一样。
哪能一样呢,这是家宴。
我惨白着脸,肚子很饿,但是却根本吃不下东西。这种家宴,是我没见过的场合。这里的气氛很明显地表明我不是这里的一份子,平素小市民想象中出身高贵的孩子,身居要职的大人物,在这里都可以看到。
我本来以为只是在外面看见的那些社交礼仪,学得正危襟坐那还能糊弄过去。可是这里没有人正危襟坐,大家其乐融融,就是我融不进去。
这种场合真正让人自卑的是这和之前想象的社交完全不一样,这是内部聚会,人人都没把外面人那些艳羡的目光当做一回事,完全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就象那个豌豆上的公主的故事一样的道理,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难得平和的家庭聚会,但是混进来的人无法真正的感到自在,只能越发紧张。
我再紧张也没人注意到我,难受中又带着点庆幸。
有人轻声在我身边说:“你要不要喝点热汤?你胃疼是吗?”
我被突如其来的关切惊吓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平头星目。他的轮廓和在场的那些叔叔很相似,那是我第一次到北方。在我眼里,北方人似乎就长那个样子,很壮实,说话声音软而快。那个人就是郭洋,他那次是和他爸爸来一起参加我二爷爷的寿宴。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调很温和,神态落落大方。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比我大一岁,那时候才15岁而已。我是见惯了学校里那种说话神气活现的小男生,没想过这个年纪的男生有这样温和的态度,这让我未免有点招架不住。于是我觉得我的胃更加疼了。他那时候做了一个更加让我受不了的动作,他居然起身去帮我盛了一碗汤来。
“叔叔,给我个勺子,我给这个小妹妹盛碗汤。”他很自然对靠近汤碗的男人说,那个男人要帮他盛,他摆摆手说:“我自己来。”
我几乎是惊慌失措了。我受不了人家这样殷勤的关切,因为我已经习惯给自己找个僻静荒凉之所。我承认我血统里有股小家子气,他这风度太上得了台面。
我涨红着脸刚想拒绝,这一幕被旁边的一个叔叔看在眼里。他大声叫道:“哟,这谁啊?凌老?这是你家孙女吗?就你提到那个大老远从南方到这里给你贺寿的那个?”
他口中的凌老就是我的二爷爷,就是今天家宴的主角,今天是他七十大寿的寿宴。二爷爷以前是个军人,职位大小我自然没去打听,我妈妈说他是个军长,有时候又说是个师长,但是来之后又说他是个司令……我妈妈根本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只是凭借自己掌握的零星信息胡说,但是我光看排场已经觉得没有去打听的必要了,打听了徒添自己的烦恼而已。
那时候几个桌子的人齐齐朝我望来,我刚刚想站起来阻止那男生帮我盛汤,结果这个动作定格在那里,落在别人眼里。
“对!没错,是她!”其中一个叔叔似乎想帮我解围,对我笑笑,“你是凌志飞的女儿吧?刚出生就跟你妈妈去南方了!你爸爸今天没来,别客气,这里的叔叔阿姨都是你爸爸和舅舅们的朋友,这里跟你家一样的!”
要是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加觉得这里这里不象我家里一样。我的生父没有来,然而他现在的妻子来了,和她的女儿坐在远远的一桌,似乎没听见这里的话,她只顾着给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剥虾,根本没抬眼看我一眼。我再看看远处和几个老战友聊得正开心的二爷爷。二爷爷一生没要孩子,我生父就如同他亲生儿子一般。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但是至今二爷爷还没有当众人的面正式介绍我。他似乎远远回头看见我傻瓜一样站在饭桌前,也只是扫了一眼又继续和人聊天去了。
我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桌的客人好像本来就是不太相熟,彼此的交谈本来就少,我也是观察了好久才在选择在这里坐下,没想到这样都没逃过这一幕。人人似乎看出我的尴尬和自卑,突然都不说话了,其他桌子的人开始自己刚才的话题,刚才出言的叔叔用筷子点点菜:“要吃什么,尽管吃。”
这样连他也看出来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了。我突然拉开椅子,低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就走了出去。
走廊的空气比起包厢里寒冷了很多。北方的冬天干燥得让我透不过气来。我一下子没想好去哪里,就跑下大堂找了张沙发坐了下来。前台的小姐妆容精致,我低头看看自己那大红色的毛衣。来的时候特意买的,和人砍了价,但是毕竟抵挡不了北方的寒冷。
说来也是好笑,出生了十几年了没有联系,突然在人家大寿的时候叫我来这里给二爷爷祝寿。谁都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凌家小姐,上午就做飞机过来,人家晚上就要摆宴了,一点心理准备没有。这都是我妈妈的主意。临走前,她对我说,我们不图凌家的地位,不图凌家的钱。你从小到大,连凌家一口米汤都没有喝过。我这次是第一次向他们低头里,为的就是你,为的就是你!
这样的理由已经可以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我妈什么时候求过我来?
来这里,不过是想把户口转入北京而已,因为我已经要上高中。她始终认为,能够在北京参加高考,面临的选择要多一点。但是她忘记了,我这样灰扑扑地入京,凌家人不对我万分戒备才怪。想想人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来了个南蛮丫头纠缠,换谁也不乐意。
这么想着,我就原谅了他们的戒备。
这个时候,刚才那个男生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出现在大堂,走到我面前。“妹妹,喝了吧,会好点的。”他很诚恳地在我面前蹲下说。
十五岁的郭洋身高一米七五,脸上的婴儿肥尚未退去,变声期过后的他嗓音很低沉。他眼镜不大,眉毛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角带着善意的微笑。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非常柔软的灰蓝色的羊毛衫配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羊毛衫圆领露出干净整洁的衬衣领子,扣子整整齐齐扣到紧贴着脖子的最上面一颗,我甚至能联想到他领子紧贴着他脖子的动脉。
“试着喝一口?”他再一次试探性地问我。
看来不接受他的好意恐怕我今天都无法全身而退了。本来我就知道我这样自卑心理作祟的人闹得似乎全世界和我最对的样子就很可笑,要是再辜负人家的好心更加罪无可恕。于是我接过那碗汤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端了碗汤旁到大堂来,这样的人恐怕是早把酒店当成自己家,不象那些好不容易去次星级酒店的人装模做样地装优雅。其实我真的很想象他们那样,但是我没有办法,这里的气氛,这里的人和事都无法让我自在。发现无法阻止觉得“自己很可怜”这样的情绪,我终于感到今天晚上的彻底失败。
一大碗汤全被我喝下去了,有点烫,不是刚才饭桌上的汤,在嘴巴里觉得味道很淡,滚烫的感觉一直从喉咙到达胃部。我皱了皱眉头,忍住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叫服务员从厨房里拿的,饭桌上的都凉了。”
我抹抹嘴,把碗还给他。
“我叫郭洋,就那个带耳朵的郭,海洋的洋。你叫什么?”
“我叫凌雁,壮志凌云的凌,雁击长空的雁。”我这么一解释,发觉自己用词有点气势逼人,于是脸红了片刻。他倒是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我的态度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然而这并非我的本意。
“刚才……呵呵,他们在谈论前段时间送给你爷爷的那个标本,呵呵……听说你妹妹看了哪吒特喜欢那梅花鹿,一直闹着要一只。你爸爸在北京找了大半天没找到合适的玩具,于是那李叔叔居然就带回一只标本了,你说小孩子哪里会喜欢那个的?哈哈!”他的笑声随着我的满脸的阴霾变得十分勉强。
“我从小到大,连个布娃娃都没有呢。”我轻声说。想起小时候一直闹着妈妈买一个,结果脸上挨了一巴掌,从此再也不会哀求大人给我带任何礼物。
“啊?”毕竟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一下子不知道如何答话,“其实……也没什么……”
我看他捧着空空的饭碗,渐渐觉得胃部的疼痛感得到了缓和。我想起京城令人艳羡的文化氛围,突然很向往地说:“北京有好多好的大学呢。”
“是啊。以后你考大学考到北京来,我们可以做个朋友。”他很温和地说。我没听过同龄人这样温和的语调——后来他告诉我,我看上去似乎比他小了好几岁——我班上的男生做的无非不过是放毛毛虫之类骚扰女生的破事,还有三五成群在远处高声笑骂的。我没见过这样的男生,或许北方男孩比较早熟,或者是人家的家教太好了。他的温柔和亲切弄得我非常不自在起来。
感觉自己处境不自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挣扎反抗的情绪就出现了。我说:“北京很多大学,对我们那里都不招生的,或者是招得很少。要考来这里,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吗?”他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然后说,“那你努力点考过来,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人有要请我客,有点反应不过来。那个时候在我心里,一顿饭的重量是远远比不上那些户口,招生率之类的压力大。我只觉得面前这个男生单纯得令人嫉妒,开朗得令人讨厌了。我不想给人家脸色看,于是准备离开。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沮丧之极,我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南方小城,即使那小屋子破旧不堪,也远比这里舒坦。
“凌雁,你过来一下。”二爷爷突然出现在大堂,招手叫我过去。我急忙整理了一下仪容朝他走过去,回头看见那个少年还捧了只碗站在那里。为了表示感谢,即使心情沮丧,我还是用尽全力冲他笑了笑。他的表情我却没注意,因为我转身的那一刻,视线已经模糊了。
“那个,凌志飞今天单位有事,来不了了。”白发苍苍的二爷爷现在的身高还有一米八多,是个相当魁梧的老头子。他坐在包厢旁边的休息室的沙发上,旁边坐着一直努力别过视线的陈雪梅阿姨——爸爸现在的妻子,她五官长得很大方,眼睛是杏仁一样的大眼,嘴巴也挺大,烫着细碎的波浪短发,上面别着一个亮闪闪的发饰。身边还坐着一两个关系看起来特别密切的人,不知道是朋友还是亲戚。
他把我亲生父亲叫做“凌志飞”,而不是说“你爸”,他们潜意识就不把我归入那个家庭。
“这么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是吧。雪梅,你看今天晚上要不要安排她住你那?”二爷爷问陈姨。
陈姨露出微笑对他说:“家里最近特别乱,小雁她突然来,房间都没收拾出来。要不,我在附近给她定一个房间先将就住着,酒店三星级的,也算干净。”她把脸对着我,露出特别温柔客气的笑容:“你看怎么样?”
“她一小孩能讲究什么,先住一晚上呗。”二爷爷打了个呵欠,看来终于有点累了。
“小女孩一个人住不会害怕吧?”一个叔叔突然说话了,声音特别温柔,“要不要去我家那边住着?我家距离这近,也有客房,郭洋他妈没事就爱收拾。”
“哎哟你这是……”陈姨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拿丽萍姐来比我,她十项全能,模范媳妇,我这……真是相形见拙了!”
“没那意思没那意思!雪梅你别多心啊!”他笑着说,“我看郭洋和她挺说得来,刚好做个伴呢。”他冲着我笑,解释了一下:“郭洋是我儿子,我是那小子的爸爸!”
他的确是和郭洋太像了,只是比他多了很多成熟和睿智的感觉。
“郭洋再和她说得来,也是一个男孩。别看他们年纪小,也十四十五了,多不方便呀!”陈姨说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带着哭腔歪在了二爷爷的怀里。
二爷爷急忙抱她上膝盖,问她:“糖糖怎么了?”
那个叫糖糖的女孩子,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皱了皱小鼻子,带着哭腔说:“我要那个……”
“那个?”
“气球……被瑞瑞哥哥拿走了……”
“哎呀,几个气球有什么,明天爷爷给你买一堆……”二爷爷急忙哄她,看样子恨不得对着她那雪堆的鼻子吹口气。
他们很快就从我这个话题中转移了开来,我紧张地寻找机会和他们提妈妈交代的事情,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他们拥着那小女孩出去找气球了。郭洋爸爸走出去之前问我:“真不用来叔叔家?”
我急忙说:“不用了,我住宾馆就好!”
他也出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哭的时候尽量不要当别人的面哭。我知道自己是大人嘴巴里说的那种眼泪窝比较浅的人,很容易哭,因为值得哭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很多让我手足无措的事情都只能用哭泣排解而已。知道自己软弱就够了,那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人家看到。不管是给人家耻笑或者是关心,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负担。我那时候特地跑到大堂旁边的洗手间哭了半小时,哭的原因自己都不明所以。哭到自己手脚都僵硬的时候,洗了个脸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偷偷拿了自己简单的行李,然后没和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就坐了火车离开了北京。来的时候坐飞机是为了能赶上二爷爷的生日,但是回去自然不用那么挥霍自己家里挤出来的那点钱了。我买的是硬座,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到家的时候,感觉脚都坐肿了。
我没和爸爸那边的人提到户口之类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妈妈问起的时候我就发脾气了,躲到被窝里又闷声哭了起来。
妈妈认为那边的人肯定给我气受了,尤其是爸爸现在的那个妻子。事实上她没怎么和我说话,但是妈妈坚持认为是她欺负了我,她坚持认为爸爸那边的人多少还和我有血缘关系,不会给我难堪。那时候北京那边来了个电话,问我是不是到家了。得到我安全到家的答案以后,再也没多说一句就挂了。然后妈妈又埋怨我,说那边多少是大家族,叫我不要表现得太小家子气。怎么一赌气就回来了呢?即使人家不答应咱们的要求,那也要客客气气地告别再走,这样跑了算什么,显得多么没有教养和风度。
她其实不知道,所谓的教养和风度,那是在那天晚上我看见的那样辉煌的大厅里才有的灵魂,不是在我这样穿了件薄薄的毛衣的女孩子身上能做出来的戏。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如同一个叫花子,衣不遮体,奄奄一息,只是站在大厅那里,仅凭胸中一口气维持我那角色。我没办法一下子和妈妈解释太多,只是在家里沉默了三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妈妈知道我是动了真怒,也没有往下问。过了多年以后她提起这件事情,曾经很后悔地说,也许本不该叫我一个人去北京。我注定不是凌家的人,所以入不得凌家门。
这句话自然又让我觉得心酸不已。
即使凌家对我冷淡,但是那样的气派,那样的架势,那样的社交圈子,任谁也无法忘怀。
我蜷缩在被子里不想动弹,我纤细的四肢和逐渐发育的身体都在宣告这应该是一具美好的肉体,可是为什么我的灵魂疲倦无比,负担累累?
受够了妈妈见人就哭诉自己独自抚养孩子的悲哀,仿佛她是我亲生父亲婚姻的大房一般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而那个落落大方的陈姨,是父亲得宠的偏房。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从未存在于父亲的世界里,或许以前存在过,但是现在和他的生活毫无关系。他所有的亲戚朋友,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想了解。也许陈姨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疙瘩,但是她要是真的见过我母亲,知道我母亲这个样子,恐怕仅有的敌意也会烟消云散。
她根本就不是父亲那个世界的人,被抛弃出来根本毫无意外。
我奇怪自己的冷血,抑或是客观。但是我想起了那个端着汤微笑的大男生,他说:“你考来北京吧!”
“考去北京好不好?”初二的那个寒假,我在去漫画书店的路上,忍不住问同行的张洁。
张洁是我的朋友,我们的关系是纯洁的漫画同好的关系。每个礼拜天下午我们都约好去书店去看书,不管测验考得好还是不好,这是雷打不动的活动。看漫画是五毛钱两本,不能带走,只能在那里看。她喜欢看《七千二百秒恋曲》《伯爵千金》之类的漫画,我喜欢看《篮球飞人》《幽游白书》。
一月初,在这里是个暖冬,我们穿一件毛衣加一件外套就热得出汗。
“考去北京?很远啊!”她皱眉想了想,“我们这个初中能考上重点高中的人每年中考不会超过十个,大部分都是由十五中,十二中这种好的初中霸占了升学名额。你知道我们九中很差的!而且就算是考去了龙中,或者是一中,二中这样的重点高中,那能上北京的学校的人也是很少。北京的大学在我们这里本来招生就很少,都没什么好专业,而且……你要知道,据说我们这里的人就算考去了北京,也很难跟得上那边的教学水平,都是垫底的。”
“什么啊,不会吧。”
“龙中去年的理科状元,不是说考去了清华么,后来跟不上进度,前不久在行龙大厦三十层跳下来,死了。”
“啊?”我吓了一跳。
“在省内读大学不好吗?你前几天不是说北京冬天好冷好冷的吗?”张洁安慰我,“没事为什么考去北京啊?”
“我想去,不管什么学校都行。”我说。
“那你要努力考上重点高中,我们学校本部的高中每年考上稍微好点的本科的人数都能用一个手算出来,”张洁替我算了算,“你看看,你要上重点高中的话,在我们年级成绩至少要上前五名才稳妥。你期末考试多少名?”
“三十六。”我低头说。
“那要多努力。”
我们默默走到了漫画书店,然后抽了一本自己喜欢的漫画。我看不进去,看了片刻之后,就把书合上走出去了。张洁急忙跟着我走出来,问我怎么不看了,说好了看完还要去一起吃一块钱的碗仔糕的。
“我打算中考之前都不看漫画了。”我吸了口气,像是发了毒誓一般。
“啊?你忍得住?”她吃惊看着我。
“为了重点高中,我忍得住。”我说。
“真佩服你,”她叹了口气,“我只打算读个中专就出来工作了,你真有毅力。”
我那天和张洁下了个约定,她不再告诉我漫画新番的内容,她所有关于漫画的讨论话题都收藏好,等我中考完之后再和我慢慢细说。
我从那时候开始疯狂做习题,做那些我讨厌的数理化卷子,为的就是胸中那一口气。
我想让凌家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从这里考进北京的高等学府,我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多年之后我必然会成为被抛弃的那个出类拔萃的孩子,而那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应该泯然于众人也。
当然,在我内心深处柔软而温暖的那个地方,始终有一个微笑着端着汤看着我的男生,他叫做郭洋,他在很遥远的地方和我同步时空生活着。他会在北京读书,如果我考上了北京,我就能看见他,他说过请我吃大餐。
时间和空间让人放肆地想象和渲染,我觉得他一定会记得我,我也一定再会见到他。虽然理智告诉我这种可能性非常渺茫,但是十四岁是一个让人相信奇迹的岁数。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中考成绩在我初中的学校刚好是第五名。我没有考上我们这里一流的省重点龙中,是市重点二中,也足够让妈妈喜极而泣了。我在进入二中读书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忘记自己血液里也有一部分凌家的血统。有些时候所谓的高贵血统对一些地位低下的人是一种讽刺,和刘备当年说自己是汉室血统却在卖草鞋的酸溜溜是一样的。
我那年下定决心好好学习,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