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中

——以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二中位于龙城的市中心,校园面积不大,连个足球场都没有。二中以前还有初中部,后来在我们这一届初中部和高中部就要分开办学,初中部就合并到附近的十二中去了。二中是以理科见长的学校,据说出过一两个理科状元,直接可以和全省有名的龙中,也就是我们口里简称的L中叫板。

我的中考成绩可以上一中也可以上二中,一中文科见长,按道理来说比较适合我。但是一中距离家更远一些。二中的分数线比一中高了几分,我的总分也就是超过他们分数线不到十分而已,所以我对二中充满了敬畏。后来报道那天我吃惊地发现我的成绩在班上排名第二。原来我们班上六十多个人,真正中考成绩够得上二中分数线的不过是十一个人而已,其他全部是自费生。

在二中呆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二中等级森严,别的高中最多就是分普通班和尖子班,他们还分了尖子班,二尖班和普通班。

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所谓的尖子班的来由。一般是从初中部开始,学校就选拔出一批成绩特别好的学生成立尖子班。他们学的进度和课程都和我们不太一样,所以受的待遇和初中部的也不太一样。我家不在市中心,初中自然无福在这样重点的中学念书,我初中念的九中是一个三流学校,中考的时候要死要活勉强考进来的。听说尖子班配备的师资都是最好的,什么奥林匹克竞赛的奖项大部分都是从这个班级出来的。当然学生享受这样的待遇不是没有代价,他们会在刚进来的时候,就和学校有个约定,以后中考不管考得多高分,都要在这个学校的高中部就读。

我们学校是市级重点,在同一个城区还有个对尖子生虎视眈眈的省重点龙中,龙中高考成绩都是拿全省第一,让无数学生趋之若鹜。我们这个可怜的学校非常害怕自己培养的人才流失,除了不让尖子班的人去选择其他高中以外,对那些分数已经上省重点的学生都是给予全免学费待遇。高考时候的清华北大什么的都是从这个班出来的,学校一方面这样保住自己的优势,一方面又加大力量收取自费生。象我这样的普通班级上线的学生不过就十一二个而已,其他都是交了高额学费进来的。

至于那两个“二尖班”,里面一般是有三种人:从外校考进来的高分学生,来自有背景的但是分数不上线的自费生和原来是二中尖子班级但是却没考上线的学生。于是这三个等级就构成了我们的重点中学二中。尖子班的老师为了保住自己班在年级上的排名暗自打压二尖班的学生,二尖班的学生彼此争夺名次互相攻击,普通班的一些好学生拼命要在高二分班的时候能挤进尖子班级……关系复杂精彩纷呈,简直可以去拍十二国记高中版。总之学校很精明,有战略头脑,虽然是市级重点,却稳坐省内重点排名靠前的位置。后来教育局下令取消了初中部,要学校高中和初中分开办学,我们学校的尖子班的学生生源就消失了。之后的高考成绩简直是一而再再二三地创立新低,我们那届是最后一届有尖子直升班的学生,每次谈起我们那届的黄金时代,真是令无数老师唏嘘不已——这是后话。

在二中就读之后,随着学习的紧张,我觉得我已经把在北京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淡忘了。

我这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记忆具有自我保护意识。我会努力记住一些让我比较开心的事情,不开心的事情要忽略掉。于是我并不太记得二爷爷那时候的冷漠,父亲对我的忽视以及那帮人的生分了。我只记得有个比我高出许多的男孩子捧了碗热汤过来给我喝的事。有时候我傻傻地幻想一些情节,比如说他可能是在我刚进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比如说他可能喜欢我……这种女孩子的呆气幻想是很令人愉快的,只是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起过。

我甚至在想,要是当时不走开,他会不会带我去玩啊,我们会不会成为好朋友啊,会不会现在我还能给他写信啊……真是可以反复幻想,不知疲倦。

所以你们可以想象,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看见郭洋跟着一班的班主任走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我的眼睛睁得有多大了吧?

那时候似乎是初夏,他穿了件白色T恤在我们窗口前走过,班上的女生唧唧喳喳“那就是从北京来的那个男生!”“好高哦!”

我楞楞坐那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加入身边那热火朝天的讨论中去——

“他爸爸听说是新到的副市长!他跟爸爸来北京的!”

“你觉得他帅吗?”

“他在一班,尖子班!你说,北京那边的学生学习是不是比起我们高出一大截?”

“他好高!可以进校队了!”

……

是郭洋,名字对得上,侧影对得上,来自的地方也对得上,但是我还是在怀疑:不可能是他,他怎么会来龙城?他本来没那么高的呀,现在这个背影起码快到一米八了,其他的资料也被旁边女生喋喋不休的爆料出来,比如说他爸爸本来是北京的领导,现在调动到龙城任副市长等等。但是她们也有疑问,为什么他要来二中,不去条件更好的龙中。

也有人说,那肯定是二中尖子班名声在外,他是肯定要进尖子班的。

虽然这些圈子我向来无法加入,但是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大声告诉她们:“我认识他!他叫郭洋!他曾经捧了一碗热汤给我!”

这时候数学老师进来,似乎是恼怒班级的混乱秩序,他用力地把黑板擦往讲台上扣。顿时,粉笔灰迎面扑来。高中时候一个班有六七十人,座位是流动的,那个礼拜刚好我坐前面。我很幸运地吃到一场粉笔灰大餐。

“我知道,来了个北京的同学……”教数学的陈老师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不知道我是讨厌数学课而讨厌他,或者是讨厌他才讨厌数学课,总之我从来就不喜欢这个头发有点秃顶还喜欢把一边的头发梳过去的矮个子男人。这个时候他用一种我一直很反感的那种拖长声音的腔调在说话,“哈,北京来的又怎么样?北京的好学生会到这里来?我们学校是很严格的!不见得北京来的学生会占到什么便宜!”

听到这里,我脸上不禁一红:如果说那些尖叫的女生只是一种浅薄的花痴和少见多怪之外,那么眼前这个陈老师的话让我觉得暴露了他内心深出的自卑和酸气。

课间操时间,那些花样少女居然就这样跑出去趴在阳台上等待传说中的一班北京少爷下来。一班在六楼,和高三的班级排在一起。按学校的说法,就是让他们更快的适应高三的学习紧张气氛。也许学校真的是想得周到,我们这样的普通班就理所当然地在五楼了。

——说到那天课间操,我也是故意玩了点小手段。

我是和同桌依依一起下去的,那些女生一直在五楼等待郭洋他们下来,然后可以一起下去。我却是在教室里面偷看,等到郭洋一出现,我就立刻走了出来,刚好打了个照面。

计算好时间猛然抬头,正好看见郭洋意外的眼睛。那一刻我就肯定他真的是跨越了时空来到我的面前了,虽然长大了些,但是面前这个人就是他。

“你……”他在楼道里站住了,后面的人潮被堵住了,发生了小小的混乱。他被推到我跟前,顺便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下去再说。”

那瞬间无数女同学的眼光向我射来,我突然感觉踌躇起来。郭洋穿着干净整齐,质地优良的白T恤散发淡淡的肥皂的香味——在空气浑浊的人群中我居然可以分辨他身上的味道,真是奇迹。他似乎又高了不少,但是我的个子却丝毫没有长进。我平视只能望见他的肩膀下方,接着他让我走在他前面,明目张胆地护住了我。

依依费力地挤了过来,抬头望着郭洋摆摆手,非常开朗大方地打了个招呼。随即问我:“你们认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走到下面,人群就分流了。尖子班早操的地点是教学楼下面那片有阴影的地方,我们普通班的就在那片阳光充足的操场。不过到了冬天就会互换过来,尖子班会去我们那块阳光充足的领地。领导说我们晒了几个月的太阳,冬天应该去阴影那里享受一下了。每当想起学校对我们这些普通班级和尖子班无差别的关怀,我们都激动得忍不住热泪盈眶。

郭洋没跟着他们班的同学去排队,而是拉着我往教学楼后面走。也许北方人的做法一向简单直接,但是我还是受不了他们班和我们班同学的注目礼。

我轻轻推开他:“怎么了?”

“哦,我以为你对我有话要说呢。”他有点失望地看我推开他,咕哝道,“要不,午饭的时候我来找你。你在哪个班?”

为什么他可以说得那么自然呢?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自然地就把我摆在他故人的位置上呢?我却不敢主动和他招呼,还是因为自卑吗?我心里又开始纠结了,居然忘记告诉他我是哪个班的。

这时候他们班有男生过来拍他肩膀:“你们认识?”

“是啊,以前认识的,”郭洋似乎忘记我们当时只不过见过一面而已,而且是那么尴尬的见面。他一开口,就说得我们似乎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一样,“凌雁么,我们见过面的,在北京的时候。”

“小雁你还去过北京?你去那旅游吗?呵呵,在旅行中邂逅这位帅哥吗?”依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

郭洋摇头,笑笑,想说什么,但是看见我脸色变了,他就住口了。

我脸色确实变了。那时候我想起了在北京的那一大家子人,怕他会对别人提起我的家事,然后就开始深深地后悔主动跑过去和他招呼这个举动。眼看着我们班主任盛气凌人地朝我冲过来,依依急忙拉着我穿过那些已经开始做操的人中跑到我们班的队伍里去。

“我希望你不要对人家说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午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小声对郭洋说。

“那人家问起我怎么和你那么熟我怎么说?”他往嘴巴里送了口饭,“我不想撒谎。”

“那你不要说。”我咬咬嘴唇说,“其实,我们也没有很熟。”

我们两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感觉似乎四面八方有眼睛扫射过来。大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郭洋,但是小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我向来独来独往惯了,难得和男生在一起。总而言之,我觉得全身都不自在。但是郭洋大刺刺地坐在我对面大口吃饭吃菜,顺便还看看我的碗,说我打的太少了。

“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我去过北京。我更加不想让人家知道……”我说到这里住了口。那次在凌家家宴中的零星回忆又纷至沓来。

“明白了。”郭洋点了点头。

是真明白了吗?明白我的心思了吗?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他突然站起来,用一种比较冷淡的语气说:“其实,我也希望你不要把我们认识的事情告诉别人呢。我吃完了,我先走了。”说完他真的就走了,头也没回一下。

我感觉他似乎生气了。可是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我不过是希望别人不要知道我的生父在北京,不希望人家因为好奇打听很多事情。我不认为我这样做伤害到他什么,怎么认识的过程非要和人家说那么清楚吗?

虽然这样想,但是看见一个一直温和的男生突然变了脸色是挺难受的。他是不是认为我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或者觉得我这个人实在不好交往决定不理我了?我低下头,心里越来越难过。其实我真的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的,但是我觉得我那可耻的自我怜悯是没有必要和人分享的。就这样,我也沉默了下去。

郭洋插班的是我们年级的尖子班一班,这个班多少二尖班的人挖空心思想进去都进步了。他们想让自己月考段考期考排名进入前五十,这样能引起尖子班的老师的注意,高二就要开始分文理班,这次大洗牌对于很多尖子生都是一场机遇。

郭洋同学显然不会面对这样的压力,他一进来就成功进入了尖子班,根据最近小测验的结果而传出的消息,说郭洋成绩确实一般,在尖子班基本也就是中下水平。

“年级前五十名都可以考上非常不错的大学了。”老师这样说。

的确是的,我们班的第一名在全年级也就是排名五十几名这样,郭洋的成绩来我们班也是绝对的第一。

他很快就引起了学校篮球队的注意,但是篮球队的邀请很快又被一班班主任婉言谢绝。不过据说体育好对高考也有帮助,也许还有加分什么的,一班的班主任又很快找到了篮球队,说郭洋应该能抽出时间参加训练。

高考永远是高中的主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三天的考试。所有和高考违逆的事物都必须否定,排斥,扼杀。

郭洋每天上学都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穿阿迪达斯的T恤,斜背着书包,开口就是令人无限好感的京片子。他来了之后不久,一班的那些男生的普通话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他们开始学着他说北京话,说着那些我们平时根本就没说过的词语。

我偶尔看见他,他好像也不怎么注意到我,终于有一天,我上楼看见他刚好下楼,他看见我就笑了笑:“凌雁,早上好。”

凌雁的那个凌字在他嘴里发音特别准确,我们这里说话基本不带后鼻音,他这一声叫得我心都颤了。

“郭洋,早上好。”我回了他一句,我们就这样算是达成了小小的和解了。

“中午午饭我来找你好不好?”他问我。

“嗯。”我点头。

午饭他叫我和他一起去阳台那里一起吃饭,他说我吃的菜太少,扒拉了一些肉进我的饭盒里。

“我不爱吃菜,我喜欢吃米饭,”他扒着米饭说,“你吃得太省了,就那么一丁点肉,难怪长那么小个。”

我脸红了一下,妈妈给我的饭钱,我定量是每餐控制在三块这样。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说了一些二中的情况。我有一个疑问一直没问,纠结了很久,犹豫再三我忍不住问出口了:“郭洋,你为什么来龙城了呢?”

“我爸爸工作调动,妈妈又调去国外工作了,爷爷奶奶去美国照顾我舅舅的儿子了,北京没人照顾我。”郭洋吃了口荷包蛋说。

后来再接触多了一点,他就告诉我,他父亲似乎在北京那边犯了点什么错误,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人,反正就被调到这里来当副市长了。说是放到这里来锻炼什么的,我怎么看都象是一种惩罚——南方小城市,人生地不熟,离开自己长久的工作环境,连儿子妻子都要跟着过来了。郭洋肯定是感觉到他父亲的压力,所以来到这里他觉得很是憋闷,也不愿意和人多说。那时候我请他不要说我和他在北京的事情,估计他是联想到这块了。不过许多年后我猜那时候我说那话还是让他感觉有点生分,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告诉这些事情是在我值日的时候。

那天,本来是和依依值日的,她自己说有事情,扫了地就先走了。于是我一个人提了满满一筐的垃圾下去。那装垃圾的那种大竹筐子里面全是零食袋,擤鼻涕的纸巾,吃剩的米粉,盒饭等等,臭得要死。我抬到三楼的时候遇见郭洋。他刚打完球,满脸全都是汗,看了我一眼就过来接过筐子下楼去了。我只能跟在他后面。

夕阳下的校园很美丽,树影斑驳投在塑胶跑道上,我走在这个高大的男生身后,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他倒了垃圾,对我说:“陪我走走。”

他拉着垃圾筐,和我在树荫下走了几圈,告诉了我他父亲被调离北京的事情。

“我爸心里肯定不舒服,我也懒得在北京看别人的眼色。刚好地理会考不是考完了吗,我就提出说跟我爸来龙城了。”他说。

“你不怕功课跟不上啊?”

“你们这不是重点高中吗?我看过你们的分数线,比我们北京市的高多了,我来这里读书没啥坏处。”

“北京高考的卷子不是分开出的吗?”我问他,“会不会不习惯?”

“没事,到时候冲刺的时候我就回去适应适应,”他挥挥手说,“没想那么远,就觉得旁边那些人的眼光特讨厌,我就过来了。”

他看起来温和,其实骨子里是很骄傲的,那时候我知道了。

我们这样走着,引起了别的同学的注意。他们往这边望过来,被我发现了之后立刻就掉头装作不在意地走开。

我知道他们肯定会在背后议论我,但是这样议论的话多半不会传到我耳朵里。

“我爸本来想叫我去龙中的,但是我听说你在二中,我就说来二中了,”他轻快地说,“这学校没有足球场,不过我也不喜欢踢球。”

“太可惜了,龙中多好。你这个成绩在那边可以随便高考上五百七都没问题的。”我说。

他无所谓似地说:“考多少分不都是自己的本事。”

“环境很重要呀。”我说,这个是老师一贯给我们灌输的观点。他们经常说为什么那么多自费生要来重点高中,为的就是这里的环境。老师经常说“你看人家学得好你自己也坐不住!”,我都不知道郭洋怎么那么轻描淡写的拒绝了去龙中的机会,中考龙中的分数线比二中差不多高了二十分。

“我这不是有朋友吗,”郭洋看着我说,“人生地不熟的,我想还有你这么个认识的人,我来这里挺好。”

我看着他,他乐呵呵看着我,我在他心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大感意外。

“你上次来北京走得很突然,我第二天让我爸打电话到你家,他们说你已经回去了,”他呼了口气,“我听我爸说了一些你家里的事情,真别想太多,再来北京住我家去吧。”

我想起那个晚上我匆匆忙忙的离开,没有一个人接送,北京的街道晚上冷冷清清,从酒店走到火车站要转好几趟车,还有我根本没乘坐过的地铁……不过再冷也不如爸爸家给我的心冷。如果没有郭洋那一碗暖汤,我这辈子真的再也不想去北京了。

于是我冲他笑笑,他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和郭洋的交往逐渐变得自然多了。我想我的警戒心是减少了一部分,但是郭洋身上的气质总是让我想起二爷爷那边的人。他经常骑一辆山地车跟在我后面,有次叫我上去,我看看说你这车没有后座。后来他换了一辆有后座的车,却再也没有叫我坐上去。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我旁边骑着,长长的腿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跟着我一直走到公车站。我记得他那样高大的身材,爱穿雪白的T恤。我看着他T恤那种令人喜爱的质地,突然产生了种莫名的舒适感。即使在很多年以后,我对那种质地优良的纯棉白色T恤仍有偏爱。

唉,白色T恤啊!耐克的球鞋啊!还有他那短短的头发啊!一切都是让我轻易回忆起高中时光的东西。

那是比试卷,模拟考,分数更加记忆深刻的东西。

很多年后,我走在龙城开满紫荆花的树下回想起那个夏天郭洋和煦的话语和真诚的笑脸,我都会觉得心口微微作痛,那是一种幸福的疼痛,我知道我再怎么陷入人生的泥潭,老天仍然把他送到了我的面前。

而且是千里迢迢,从北京送到了我的面前。

回忆很零碎的东西,比我小时侯收集的那些破玩意的小木箱还要零碎。伸手进去掏掏,没准就会被什么割破手。可那个关于年少时期记忆的小木箱子就那么固执地沉默地放在最角落的地方,想挪也挪不走。

白T恤,桔子口味的汽水,随身听,篮球飞人,耐克的球鞋,帆布鞋,破书包,抽屉,书立,小卖部,肯德基,爆米花,阳台,课间操,迟到,值日生,孙燕姿的卡带,公车月票……

青春是大片无声的空白。

我不懂得表达,你必须要笑我。

可是,你竟然没有笑我,你在对面沉默地看着我,看得我只好转身跑开。

别跟着我,别在背后看着我,别怜悯我,别把你的纯净水让给我,别帮我抬垃圾,别帮我挡住汹涌的人群,别用你的高大衬托我的娇小,别这样看着我……

你什么也不要做。

你必须笑我。

你为什么没有笑呢?……

我的叙述总是很跳跃,你还有耐心听我说吗?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好笑,我笑不出来。

别看了。别这样检阅我的灵魂。

期考之后,就会召开家长会,这是每个学校的通例。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学校就会被大大小小的车子塞满,有家长开高档轿车来,也有家长骑着自行车来,但是从二中的家长会来看,二中的家长有钱的比较多。

家长会是老师在家长面前抬头挺胸的日子,那时候手机并不普及,更没有现在的网络发达,所以老师对学生家长的了解,通常都是从家长会上得知的。

开家长会的时候,会发一张小条子,上面印的是学生的每科成绩,还有在班级和年纪的排名。我记得高一下学期我在年纪排名大概是两百八十几名,按照二中的升学率,这个成绩可以稳妥考上一个很普通的二类本科。我妈妈那天刚好有事情不能来家长会,我家里也没有别的家长,所以只好由我自己去,以免遗漏什么重要的信息。

拿到成绩条之后,旁边依依的妈妈问我要成绩条看,我和她成绩差不多,她看了之后对我说:“听班主任说你们上课老是说小话,这样影响学习,我看要不要老师把你们调开坐?”

玩得好的同桌在升学率面前就是必须要规避的风险,老师最希望看见的就是同桌如路人,上课目不斜视,友情必须要懂得克制。

“考上大学之后,想怎么交朋友随便你们,但是高中时候,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习。”这大概是八零后普遍受到的教育。

想想八零后还真的是在一种畸形的情感教育中长大的,反正看见玩得好的同桌,老师第一反应就是成绩如果一下降就拆散,更别提早恋了——也许只有1班的人才有早恋的权利,因为他们成绩都很好。

当时我无力反驳,因为我和依依成绩的确下降了。我原来在年纪排名一百多现在下降到了两百八,高中的物理和化学基本我都听不明白,尤其是物理,老师经常在讲解一个非常简单的例题之后,给我们的考试试卷却是根本就看不懂的题目,好像和初中学的物理完全不一样。

我夹在那些开着小车来的家长中惶恐不安,加上班主任给我极度不耐烦的眼神,我就开始觉得胃痛。然后我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不要让人发现你胃痛或者是紧张”上来,结果可能表情没用好,惹得班主任开会以后不得不叫我留下来,等她应付完那帮家长在和我谈话。

我站在走廊上,偷偷按着肚子,看着班主任和一个当经理的家长热烈地交谈着。等她说到“你那商场的那件大衣什么时候打折”的时候还没看我这边一眼,我就打算要不要自己先走,大不了让她的双重怒气明天再对我发泄。这个时候就看见一个和郭洋长得很象的中年大叔和一班班主任从六楼走下来,还握了握手……要是换了我们班主任恐怕早扑上去了。

这个时候我们班主任朝老师在和经理家长谈话的时候,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郭爸爸。不过郭爸爸看见了我,他居然走过来说:“你是凌雁吗?”

他们父子简直就是聚光灯,总是给渺小的我带来片刻的光明。

我按着肚子说是。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走吧,叔叔送你回去。”郭氏父子果然如出一辙。我看看班主任,她对我挥挥手,表示可以让我走了。我就跟在郭爸爸后面低头走了。

郭爸爸的车是一辆奥迪A8,当然不是他自己开,他坐司机旁边,我一个人坐后面。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除了问一问我的家住哪里。我说住市文化大院,他就直接叫司机开往那里。

我坐在车后面偷偷打量他的背影,北方人的骨架还真是大,我没见过那么宽的肩膀,尤其是在满眼的南方男人削薄的肩膀的对比下显得更加大了。他的头发已经有好些白了,但是那种花白的头发我觉得非常好看。我从那时候发现我潜意识里对成熟的男人有一种莫明的好感。也许是填补我对“父亲”的幻想。

开到文化大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笑笑说:“小雁,欢不欢迎郭伯伯去你家里坐坐?”

我急忙说:“当然欢迎!”

他笑笑:“你妈妈会欢迎吗?”

我急忙摇头又点头,虽然我家里很少有客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我就觉得拒绝的话完全说不出口。摇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心里一声“糟啦!”顿时面色开始难看起来。

但是他已经又转过头去了,没注意到我的变化。等到他的车开到楼前他就问我:“是哪一栋?”

我低头说:“在最后一栋。”

门卫看见有陌生的车子开进来,想出来阻挡,但是一看车牌号,就立刻站住了。我们这里车号前五百位都是政府公务员用车,车牌就能说明一个人的身份。

车子缓缓开过一栋栋居民楼,直到最后一栋面前停了下来。郭爸爸回头看我:“是这里吗?哪个楼梯口?”

我低头指指前面:“不是这里,还在后面……”

司机伸了脑袋出去看看,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郭爸爸。

我家的确是住最后一栋,只是不是那种公寓式的居民楼而已,而是后面一栋单薄的陈旧的小楼。虽然她单位对自己的员工有价格非常优惠的福利房出售,但是我家仍然没有足够的钱买一套福利房。我妈妈一直担心我上大学的费用,说即使是买房子,也要等到我上了大学以后再说。所以我家很少有客人,一方面是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或者是亲戚,另外一方面就是避免人家来我们这样的屋子里作客累着了。

司机知趣地没有作声,郭叔叔伸头去看了看那栋住满了工人或者是一些临时工的楼房:走廊是通透式的,在下面往楼上的走廊看的时候,除了脚板底看不见之外,什么都看得见。这也是我为什么老是不爱穿裙子的原因。我也伸头去看自己家住的楼房,第一次站在外人的角度去看这栋楼,心里开始揣测郭爸爸心里有什么反应。突然我平静下来了,觉得我把个大包袱扔给了郭爸爸,我没什么好羞愧的。我就是住这样的房子,我就是过这样的生活,我就是要看看你有什么反应。

郭爸爸看了看表,想起了什么似地:“我忘记还有件事了。”他回过头,非常和气地对我说,“小雁,今天郭叔叔还有事情要赶着去做,就不去你们家了。以后有什么要叔叔帮忙的,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叫郭洋转告。”

我反应过来我该下车了。当我从舒适的车里下来的时候,周围花圃里那熟悉的腐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终于发现即使是在很短的距离里,仍然可以清楚地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下车低头对他招招手,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上去了。当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听见那车子掉了个头,开走的声音。

上了楼,我妈妈问我:“是谁?”

我赶紧说:“同学的爸爸,顺路送我回来。”

“是什么人?”她警惕地问。

我只好说:“是爸爸北京那边的朋友,刚好调职到这里来了。”

她叫起来:“是不是叫郭松伟?新来的那个副市长?”

我点头,她便大惊小怪叫起来:“是不是你爸爸拜托他照顾你?你好好和他们搞好关系,以后有求得到他们的时候。”

想到郭洋真诚的笑脸和郭爸爸不怒自威的样子,我根本不认为爸爸会拜托谁照顾我。我说:“不会的,他人好,只是客套一下问候我,如果巴结的话人家会烦的。”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然后走进了厨房里。

我家的厨房和住的地方不在同一间屋子里,而是在旁边的屋子。她进了厨房之后,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点难过,觉得她还是保留了些许少女的期盼,在想套近乎博取好处和父亲托人照顾这两个可能性上,她更在意的是后者。

这个就是我的妈妈,永远都学不会一些东西,所以永远都在吃亏。

“妈……”我张口想说什么,她就尖利地叫道:“妈什么!赶紧拿了东西吃饭!什么事情都要我做完吗!”

我只好赶紧去拿碗筷。

吃饭的时候,她冷冷地说:“既然人家只是客套也不是你爸派来照顾你的,你也别太接近他们,免得北京那边说我们没骨头。”

——北京那家子人其实根本就没想起过我们。我这么想,但是没敢这么说。他们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娇妻美儿,哪里需要关注我们?

“你也真是没出息,才考了个两百八十名,你以前入学成绩可是在全班第二,现在倒好,三十八名了,你小心以后考不上本科啊!”

“不会的,”我安慰她,“高二分科就好了。”

“我看你文科也没好到哪里。”她皱眉。

“因为我时间都用到了理科上面去了。”地理历史政治的考试,全部都是考前一个晚上才开始摸书的。

她想了想说:“也是,女孩子也别读什么理科了,就读文科,高二分班你就选文科班好了。”

我本来就打算选读文科,就算很多人大言不惭地说文科都是理科念不下去的人才去读的,我也不在乎。

刚说着的时候,依依在楼下叫我,我知道她肯定有事,便急急忙忙放下饭碗冲了出去。她家和我家不远,我家没有装电话,她要是来主动找我,基本都是为了转告一些学校方面的事情。

果然她这么对我说:“过几天要去军训,你是知道的吧?”

“军训?”我恍然大悟,差点忘记这个事情了。

“要交一百多块钱,我妈妈今天帮你交了,反正你直接还给我就好了。”她说,“时间是下周周一,你要准备准备,听说军营那边蚊子可毒。”

“嗯。”我回头对妈妈说了这事,她便急急忙忙去拿钱给依依。

依依拿了钱,便拉着我神神秘秘到楼下问我:“听说今天郭洋的爸爸送你走了?”

“是的……”我说。

“那你小心点,这事儿都被家长们看见了,肯定有人回去说。这段时间你和他走得近,小心军训的时候有人给你难堪。”

“谁会给我难堪?”我吃惊地说。

“你别以为你老和郭洋这种人走一起没人注意到你啊!”依依咂舌,“我要是你,在学校里就和他保持点距离。”

“怎么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同情,之后的日子,我们就要在军营里度过了。

军训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