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说”与“文化说”经不起推敲

试图打开这个问号的其实不少。譬如说,梁启超给出过一个答案。在《中国之武士道》的自序中,他写道:“推其致霸之由,其始皆缘与他族杂处,日相压迫,相侵略,非刻刻振后无以图存,自不得不取军国主义,以尚武为精神,其始不过自保之谋,其后乃养成进取之力。诸霸国之起源,皆赖是也。”后来,在《春秋载记》中,他进一步阐释说:

晋楚齐秦,分峙朔南东西四徼,实春秋之骨干,而晋楚尤其脊柱也。此四国者,惟齐自始封即为大侯,余皆微弱不足齿数。晋几中绝而乃别兴,秦始建仅食采为附庸耳,楚曾受封与否且不可深考,而其后乃皆浡焉以兴,迭为霸长。虽曰人谋之臧,毋亦以越在边远,环其周遭者多未开化之蛮族,非刻意振拔不能自存。及其既已强立,次第蚕食群落以自广,剪灭虽众,而天下不以为贪。蓄力既厚,乘时内向以争中原,则弱小者固莫与抗矣。此四国所以独为重于彼之世。读史者首当察所凭藉也。

吕思勉对此也有解说。其所著《先秦史》曰:

春秋大国,时曰晋、楚、齐、秦,其后起者为吴、越,至战国而河北之燕亦强,皆当日缘边之地也。泰岱以西,华岳以东,大行以南,淮水以北,为古所谓中原之地,鲁、卫、宋、郑、陈、蔡、曹、许,错处其间,皆不过二等国。余则自郐无讥矣。是何哉?梁任公谓诸大国皆逼异族,以竞争淬厉而强,见所著《中国之武士道序》。可谓得其一端。居边垂,拓土易广,当为其又一端。而文化新旧,适剂其中,尤为原因之大者。盖社会之所以昌盛,一由其役物之力之强,一亦由于人与人相处之得其道。野蛮之族,人与人之相处,实较文明之族为优,然役物之力太弱,往往不胜天灾人祸而亡。文明之族,役物之力优矣而人与人之相处,或失其宜,则又不能享役物之福,而转受其祸。惟能模放上国之文明,而又居僻陋之地,社会组织,病态未深者,为能合二者之长,而寝昌寝炽焉。此晋、楚、齐、秦诸国所由大乎?

梁启超认为,春秋霸主崛起于华夏文明边缘之地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其所处之地周遭大多是未开化之蛮族,时时面临着对方掠夺、侵略的压迫,在生存竞争中如不自强无以图存,随时可能为蛮族所灭。生存的压力逼迫这些位于边陲的国家发奋图强,积极进取,最终在竞争中击败异族,一步步开疆拓土,进而有实力争霸中原。这一解释,可名之为“竞争说”。

吕思勉认同梁启超所论,认为地处边陲的国家之所以日后能够争霸中原,与异族的生存竞争逼迫其强大是重要原因之一。但他认为,晋、楚、齐、秦及其后起者吴、越诸国之所以能够成为春秋霸主,还有一个更为根本的原因(“尤为原因之大者”),即“文化新旧,适剂其中”。其意是说,这些偏居边陲的国家,兼具“文明之族”和“野蛮之族”的优势。前者的优势,是经济发达财力雄厚,后者的优势,是社会组织简单民风淳朴,合二者之长,是上述国家称霸中原的主要原因所在。这一解说,可称之为“文化说”。

骤眼看来,梁启超之“竞争说”似乎颇为有理,因为竞争促进强大之理不言自明,自古至今有无数的事实可以验证。然以愚观之,将春秋霸主起于边陲归因于地缘竞争未免过于宽泛,也过于单薄了,经不起推敲。1.面对异族竞争的,并非只有晋、楚、齐、秦诸国,譬如说,卫国西、北两面均邻戎狄,宋国的东南面是东夷和淮夷,陈、蔡也邻近淮夷,但宋、卫、陈、蔡并未因面临异族竞争而强大起来,进而称霸中原;2.竞争不限于华夏族与蛮族之间,华夏诸国之间也彼此竞争。春秋初年,郑国兴起,势力向东拓展,令宋、卫两国感到威胁,时常联合起来抵抗郑人。如果说,竞争是促成春秋霸主出现的主要原因,则竞争不惟出现于华夏族与蛮族之间,华夏诸国之间也有竞争。同是竞争,上天何厚此而薄彼?

吕思勉的“文化说”看上去颇为别致,但喜欢读史之人不会感到新奇,因为似曾相识。故老相传,人类历史有一个所谓的“定律”:“落后文明”战胜“先进文明”。该“定律”说,纵观人类社会的历史长河,“落后文明”的部落、民族和国家战胜、征服“先进文明”的部落、民族和国家,并取而代之的一幕,是屡见不鲜的,而且中外一也,几成规律。用钱穆的话说,便是“在历史上凡敌对的双方有所斗争,往往眼光浅而文化低的一方战胜眼光较远文化较高的一方,古今中外莫不如此。”吕思勉的“文化说”,很显然,是从这一“定律”中得到启发而加以变化衍生,合“落后文明”与“先进文明”之所长来解说春秋霸主的兴起。然而,区区在下在《奇怪的“定律”:“落后文明”为什么会征服“先进文明”?》(收入《历史之谜:一个经济学的答案》)一文中清楚地指出,根本不存在什么“落后文明征服先进文明”的所谓“定律”。历史上,固然不乏“落后文明征服先进文明”,然“先进文明征服落后文明”亦不鲜见。“落后文明征服先进文明”云云,不过是说开化程度较低的部落、民族和国家在与文明程度在其上的部落、民族和国家的竞争中胜出。这一问题的真正要害,在于双方之间的竞争以战争形式表现,因此其决定胜负的准则,乃是武力的高下。武力强的一方,获胜;武力弱的一方,自然就落败。武力者,乃一个部落、民族、国家之军事力量也。所谓“先进文明”,通常而言,是指其在经济、文化、科技方面进化程度高;所谓“落后文明”,是说上述三方面的发展程度低于前者。然而,经济、文化、科技是一回事,军事力量是另一回事。一个部落、民族、国家之军事力量的强弱,虽然与其文明程度的高低有一定关系,但两者之间并不能直接画上等号。尤其是在“冷兵器”时代的古代社会,战斗是肉搏上阵,决定武力高下的是“蛮力”。这“蛮力”,表现为人之体力、马匹的耐力和速度以及弓、箭、刀、枪、盔甲等武器数量。在这“蛮力”的比拼上,在古代社会,未开化和半开化的“落后文明”往往强于开化的“先进文明”。这便是所谓“落后文明征服先进文明”之真相所在。但进入现代社会之后,这一悲剧将不会再上演,因为在“热兵器”的时代,决定武力高下的是“智力”。这“智力”,表现于太空中的卫星、海底的潜艇、水面的军舰以及天上的飞机,还有各式各样的导弹和核武器。在这里,科技直接翻为军事力量,其背后依托的,则是雄厚的经济实力。是的,在当下,“知识就是力量”,不仅仅是一句励志的口号,而且是事实的陈述,在军事领域尤为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