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田夫甚至说自己已经找风水大师问过,他与钱党属相是相生关系。
公司经营困难,樊田夫开始迷恋上玄学、风水学,他的画室也经常有这类人物出入,连他的穿衣风格都变得怪异起来。从前他天天精修边幅,着装考究,风度优雅,气度逼人,现在判若两人,一副玩世不恭无可奈何之态。林夕梦去北京进修前后不过两年时间,樊田夫这种变化令她有猝不及防之感。
钱党成为樊田夫司机,每当樊田夫来林夕梦这里约会,钱党在一旁不言不语,只问林夕梦是否需要帮忙,需要他就去做,不需要他就离开了。通常林夕梦会让钱党做一些体力活。那个空置四层楼房,冬天没有暖气,没有热水,连自来水都没有。自来水需要去另一栋楼里用水桶提。那个冬天她用的所有水,都是钱党上上下下爬楼梯给提来的。
凭着林夕梦直觉,樊田夫心思开始飘移不定,他时常说一些让她莫名其意的话。
林夕梦理解是他公司经营不景气,外债压力太大,她不能再给他压力,包括给他借那些高息债务,从来不跟他提。她在红星公司那几年,樊田夫一直处于资金紧张状态,她其中一个重要工作,是时常给他借钱。其中一笔借款,她跟一个远房亲戚借的。她去北京进修期间,这位远房亲戚跟她要过,却是试探一下她会不会赖账,确认她不会赖账,为二分钱利息,不再跟她追要。林夕梦了解樊田夫,他有钱了会还给人家,她对他基本人格还是信任的。
一天下午,樊田夫给林夕梦打电话,要她马上准备一下,要带她回一趟部队。
她上车一看,钱党开车,樊田夫战友袁军也在车上。四个人有说有笑开车到达部队,李爱民和战友们早已在酒店里等候。一场酒刚喝完,蓝宝琨和其他几个战友来了,又到另外酒店喝。一晚上连续喝三场酒。酒后大家来到舞厅,樊田夫拉起林夕梦进入舞池跳舞。钱党和那些战友们在下面观赏。
樊田夫这些战友,林夕梦大多认识。在那个年代,樊田夫从部队出来,林夕梦从学校出来,一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一个知性温柔、天性浪漫,两个年轻人碰到一起,干柴烈火一般,演绎出一段轰轰烈烈爱情,战友们一清二楚,甚至艳羡不已。
舞厅里,灯光闪烁,时明时暗,他们两人随着音乐节奏而自由变换身姿舞动着,恰如多年前那次令她终生难忘的舞蹈,生动,优美,奔放,变化万端,风情无限。不变的是两个的视线专注地、热烈地、深情地、不顾一切地看着彼此……这一次跳舞却是他们爱情回光返照。
凌晨两点,大家都酩酊大醉地陆陆续续散去,李爱民带着樊田夫和林夕梦去他家。他们战友两人在客厅私聊半个多钟头。樊田夫回到卧室,趴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林夕梦从来没看见他情绪如此失控,如此反常。她不知所措,怎么安慰也没用。他把脸深埋在被子里,撕心裂肺般呜呜哭个不停。哭声越来越大,李爱民敲门,说:“老樊!樊班长!好了!休息吧!……”
樊田夫情绪为何如此失控,如此反常,成为她永远一个谜。
林夕梦一个人在租住屋过春节,张檀提前送来一大包食物,面包,鸭蛋,香肠,点心,咸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说够她吃一阵子。大年三十中午,樊田夫来敲门。他敲很久,知道她在里面,她无处可去。他不讲话,只是不停地敲门。后来,他叹一口气,放下东西走了。他来送一些过年吃的食物。
林夕梦已经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了,只是还没有勇气提出来分手。除夕之夜,她一个人蜗居在租住屋里,开始思索自己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她到底该怎么办?她问一万次自己该怎么办?
一个月后,林夕梦跟樊田夫摊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让樊田夫回家离婚,否则一刀两断。樊田夫让她再给一些时间,她说:“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你回家离婚,我就跟你结婚,否则不会再多等你一天!”
樊田夫无奈之下,叹一口气,说:“三个月!”
林夕梦说:“一天!”
“一个月!”
“一天!”
“半个月!”
“一天!”
“一个周!”
“一天!”
樊田夫彻底无语了。
手起刀落,林夕梦将灵肉一刀劈成两半,肉体留给自己,灵魂给了让她把生命里一切挚爱、热烈、思念、灵魂……全部为之奉献的男人。凌晨,当樊田夫从她那里离开,他们之间一切彻底结束了。
躺在床上的林夕梦,不吃,不喝,不说话。她只有流泪,靠葡萄糖输液维持生命。张檀把杨文杰医生请来。杨文杰看到林夕梦,一边给她输液,一边摇头叹气。
林夕梦灵魂丢失,生命只剩下虚弱躯壳。
一天上午,钱党来了,看到林夕梦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有一些局促不安。
钱党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只看着她,然后就走了。
凭着感觉,林夕梦知道钱党知道发生了什么。钱党一定跟她身边所有人一样,早就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也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在钱党面前,林夕梦俨然一头濒临死亡的小鹿,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唯一能做的,林夕梦随叫他随到,不管白天夜晚,哪怕深更半夜,哪怕他在外面忙事,他会用最短时间来到林夕梦身边。
一个深夜,钱党陪林夕梦坐在马路牙子上,他实在看不下去,说:
“姐姐,你说吧,你是要他一只胳膊?还是一条腿?我去给你办。”
她低声呜咽,她摇头说:“不!”
钱党心疼地说:“姐姐,你就忘了吧!”
她失声哭起来:“我忘不了!”
钱党拉起她的手,说:“你就权当它是一块阑尾炎,让时间慢慢地风干它,等干到一定时候,咔嚓——一下切除它。”
看着她伤心欲绝地哭个不停,钱党束手无策,他也清楚那不是阑尾炎,而是癌疾,盘根错节而又顽固地长在她身体每一个细胞内。
老天爷眷顾,林夕梦最大幸运,每当夜深人静北京泰一便打来电话。林夕梦认识泰一,是他的太岁液。那时候,她已经在多家媒体上看到中国科技大学一位高材生从电脑专家走向医学专家的报道,特别是《人民日报》上一篇《让中医中药“现代”起来》文章,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泰一排解她在地狱里的恐惧、孤独、寂寞、痛苦,解答着她的迷茫、疑惑,已然成为心理医师、生活顾问、健康顾问。白天有张檀、钱党这些朋友编成一个看护队,三三两两围着林夕梦,照顾她,看护她,希望她能够走出沼泽地,顺利挺过去。
林夕梦最痛苦难挨的日子,数次疯狂地想跟樊田夫再见一面,渴求小说和影视剧里那些浪漫奇迹镜头发生,甚至渴求樊田夫哪怕是还能再给她一根稻草,一根她可以抓住活下去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