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接到林夕梦电话时,泰一刚从香港回到北京,正在下飞机,一听说她在这安家,他把行李送回家,还没来得及喘息一口气,立刻西装革履赶过来了。

泰一进屋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把这个屋子连老鼠洞都不放过地巡视一遍,然后说出一句让林夕梦终生难忘的话:

“夕梦,你太伟大了!”

至今她不明白泰一这句话意思。

林夕梦只能猜想,或许在那样一种情景下,她的坦然,她的自信,她的心安理得,她的不屈不挠,深深地震撼了他,如同她在某个早晨突然发现一块巨石下一株小草弯曲着拱出地面,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如今,这铺床已经跟随他们走过十五个春夏秋冬。这期间,搬家次数太多,其它家具物什在一次又一次搬家中更换,丢弃,唯有这铺床一直跟随他们。最后一次搬动这铺床,是他们在北京三里屯购置一套四居室住宅,青山说拆卸后搬运到新家,肯定安装不起来,他再三建议丢弃这铺床,甚至说把它扔到垃圾堆里,也不会有捡破烂的人去捡拾。把它搁在这么高档的房子里,怎么看也不像那么回事。

钱党和林夕梦几乎同时坚持,无论如何,要把这铺床搭建起来。那种坚持让人联想起买椟还珠,房子是椟,床才是珠。青山无奈,只好遵命,他和工人们找来工具和材料,用一个下午时间,又是钢钉,又是铁片,汗流浃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晚饭前,这铺床在两面直角墙体的夹持支撑下终于站立起来。

夫妻二人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竟然对青山千恩万谢。

“结实是没问题了,不过再也不能搬动它,否则再也支撑不起来了。”

青山说这话时是笑呵呵的,这夫妻二人却是百感交集的。

林夕梦甚至想起《三套车》歌里那匹可怜的老马。

夫妻二人商量说:就这样放置着它吧,它实在是不能再搬动了,就这样给它一个房间,一个明亮的房间,一个温暖的房间,一个幸福的房间,给它养老吧。

后来,每当他们遇到困难,就会想起这铺床,他们甚至会说:还有那床呢。

钱党来北京那天,林夕梦用身上仅有八十块钱,打车去机场接钱党。前一天她还在考虑吃饭问题,是买挂面便宜,还是买馒头合算。钱党看到她,神情有些不自然,林夕梦也有些难为情。他们在一起才短暂一个月,突然要在北京安家过日子,要说彼此没有惴惴不安之感,那是假话。

钱党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抓起林夕梦手,带着她急匆匆地走出人群。他们搭上一辆出租车,钱党告诉司机去颐和园方向。林夕梦这才知道,钱党一位发小王大明,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钱党准备跟林夕梦到北京之时,正好赶上王大明在海淀投资建设一个汽车检测场。钱党却没有告诉林夕梦,只说让她先一步来京。钱党一来北京,王大明便任命钱党做检测场场长。钱党本来就对汽车维修、保养特别擅长,算得上行家里手,这工作正适合他。

这是林夕梦第一次见到王大明。在这之前,王大明名字可谓如雷贯耳。改革开放之初,王大明吉祥集团就在白浪岛家喻户晓,那个时候王大明不过才二十多岁。

晚上,他们回到八里庄租住屋。钱党一来,意味着这个租住屋立刻变成一个家。楼房附属屋是平顶。夏天的夜晚,里面跟火炉一样闷热。屋里连一个小电风扇没有,林夕梦耐热还好一些,钱党非常怕热。晚饭后,天气闷热,钱党拉紧她的手,一起去附近火车轨道旁乘凉,火车经过时产生的凉风会让钱党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他们望着远处一幢幢居民楼,一间间透出灯光的屋子,两个人奢望着,憧憬着,期盼着。

钱党说,北京真大。

林夕梦点头,说,那么多房子。

钱党指着一幢楼,说,有一间是咱的就好了。

林夕梦说,会的,一定会的。

钱党说,哪怕有放下一张床大的地儿,就行。

林夕梦说,嗯。

一个周后,张檀从白浪岛飞去北京看他们,他们去住厕所间。厕所间有一张废弃单人沙发床。那个热天,那个拥挤,那个环境,他们居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二人世界。早晨起来,张檀沉着脸对林夕梦说:“昨天晚上我腰疼死了,一夜没睡好。”

林夕梦大吃一惊,问:“姐,你怎么啦,那铺床不是挺平坦吗?我们睡厕所那个小沙发才硌人呢。”

张檀憋又憋,实在忍不住,她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是真不知道啊,这个墙一点儿也不隔音。你们在那里办事儿,动静那么大,加上沙发也跟着响,弄得我一夜腰都要疼死了。”

林夕梦满脸火辣辣,害臊得不行。

钱党却若无其事地说:“张檀,你的小牛比我还年轻呢。”

张檀不屑地说:“你说梁桀啊,他想也别想,我是性冷淡好不好!”

张檀口头禅是“好不好”,每当一句话她感觉重要,她都要加上“好不好”三个字。

钱党说:“得了吧,那你找这么个小牛干什么?”

张檀说:“他愿意,我有什么办法?都说女人还有高潮,我连个低潮都没有。我从来就不知道男人有什么用处好不好!”

那一次张檀来,她带着林夕梦去超市一通狂买,把他们在北京居家过日子需要的东西,无论锅碗瓢盆勺,还是油盐酱醋茶,统统一次性全部置办齐全,连一块洗碗布都不落下。

临走前,张檀对钱党说:

“钱党,你可一定要把夕梦照顾好,夕梦是真的一点儿自理能力没有!如果不是因为工厂现在实在离不开我,我就在这里伺候夕梦,反正现在我儿子去上大学,我又没有其它心事。现在我是真没办法,工厂实在是离不开我。”

钱党说:“张檀,你对我还不放心?”

张檀大笑起来,说:“就你?我还不知道你个钱党?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小姐的男人,我怎么可能放心你?”

钱党风淡云轻地说:“那些都过去了。谁还没有年轻过、荒唐过,只要改了,就是好同志。”

张檀哈哈大笑着道:“好啊,钱党,从现在开始,我倒要天天看着你这个好同志怎么个好法儿,一言为定,好不好?”

钱党说:“张檀,别那么辛苦,让时间替你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