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人物传记讲读
- 刘国民
- 19297字
- 2025-03-28 20:35:46
第一节 司马迁的生命历程
司马迁的命运是悲剧性的,《史记》也成功地塑造了一大批悲剧人物的形象,使全书洋溢着浓郁的悲剧色彩,这无疑揭示了人类普遍的悲剧命运。杜甫《咏怀古迹》:“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虽然我们异代相隔,但共同的命运皆是萧条,故在读其书、知其人、论其世中不觉洒下同情的泪水。李商隐《落花》:“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有情的芳心面对暮春之落英缤纷而泪湿沾衣。
一、世典周史
《太史公自序》简要地追述司马氏家族的世系(世代相承的系统),突出“司马氏世典周史”;载录其父司马谈《论六家要指》的文章,使其文传承于后世,这是孔子所谓“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之意。司马迁作史,有悠久的家族传统和深厚的史学渊源,是继承和发扬先祖的遗业和光荣。
原文一
昔在颛顼{1},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2}。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3},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4}。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5},而司马氏入少梁{6}。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 {7},蒯聩其后也 {8}。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9}。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 {10}。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11}。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太史公自序》)2
注释
{1}颛(zhuān)顼(xū):五帝之一。{2}南正、北正:官名。重、黎:人名。{3}绍:继承。{4}典:主管。{5}中军:中军主帅。{6}少梁:古梁国,为秦所灭,改称少梁,后更名夏阳,在今陕西韩城西南。{7}剑论:剑术的理论,与“兵书”相应。{8}蒯(kuǎi)聩(kuì):剑客。{9}司马错、司马靳皆秦之名将。{10}徇:略地。{11}市长:管理市场的官吏。
司马迁追溯始祖至颛顼时南正重、北正黎,他们主管天地之事。在周,程伯休甫是其后代。周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主管周史。司马氏入梁。司马错、司马靳是秦名将。司马愔是秦楚之际的名将,项羽封其为殷王。司马昌、司马无泽主管工商业。这皆对司马迁知识的构成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原文二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1},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2}。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3},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4},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5},直所从言之异路{6},有省不省耳{7}。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8},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9},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 {10},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 {11};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12},赡足万物{13}。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14},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15},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16},绌(chù)聪明{17},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18},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太史公自序》)
注释
{1}太史公:司马谈。天官:天文星历。{2}道论:道家学说。{3}建元、元封之间:公元前140年到公元前110年。建元(前140—前135)、元封(前110—前105),武帝年号。{4}师悖(bèi):各从其师,惑于一师的偏见,而不能通达大体。悖,惑。{5}务为治者:六家学说皆是为了治理国家。{6}各自的说法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直:但,只。{7}一偏之道,务此则忽彼。省(xǐng):明白。{8}重视祥瑞灾异,多忌讳。{9}“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10}尚节俭而难以尽行。{11}俭:拘束。拘于礼数、名分而失其情实。{12}无形:无一定的样式和规则。道家涵融万物万理以为一而空灵不昧,故能从事物的本身出发以穷究其实情,所谓“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13}事物的本然皆得到充分而自由的实现。{14}撮(cuō):摘取。{15}道理简明,容易实行。{16}去掉刚强、贪欲,以柔弱、知足自守。{17}绝圣弃智。绌:通“黜”。{18}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若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司马谈,即太史令(太史公),是一位继承先秦学风的宏博之士。他所写的《论六家要指》,条理各家流派,衡论六家得失。论五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但独推崇道家,认为道家兼五家之长而去其所短。“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道家内心虚静而没有形成固定的样式和法则,即涵融万物万理以为一而空灵不昧,故能因顺万物的本性,而让万物的本性得到充分而自由的实现,所谓“无人被排挤”原则(exclusion of no body)。3司马迁载录其文,一方面使之传于无穷,另一方面也表明自己深受父亲之学的影响。
钱钟书盛赞司马谈之胸怀广阔而能兼容异量之美,不同于荀子、李斯、董仲舒等独断专行,“党同伐异”。他在《管锥编》中说:
按司马谈此篇以前,于一世学术能概观而综论者,荀况《非十二子》篇与庄周《天下》篇而已。荀门户见深,伐异而不存同,舍仲尼、子弓外,无不斥为“欺惑愚众”,虽子思、孟轲亦勿免于“非”“罪”之诃(hē,呵斥)焉。庄周推关尹、老聃者,而豁达大度,能见异量之美,故未尝非“邹鲁之士”,称墨子曰“才士”,许彭蒙、田骈、慎到曰“概乎皆尝有闻”;推一本以贯万殊,明异流之出同源,高瞩遍包,司马谈殆闻其风而说者欤!……盖有偏重而无偏废,庄周而为广大教化主,谈其升堂入室矣。4
二、父亲遗命
司马迁,字子长,名迁,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生于汉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从下至上曰“迁”。《诗经·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孟子曰:“今也南蛮愔(jué)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孟子·滕文公上》)从幽谷上至乔木,即迁。
原文三
太史公既掌天官{1},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2},耕牧河山之阳{3}。年十岁则诵古文{4}。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 {5},探禹穴,窥九疑 {6},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7},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8};厄困鄱、薛、彭城{9},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10},还报命。(《太史公自序》)
注释
{1}太史令的职责是主管天文星历,解释灾异,主卜筮之事,记录重要的人事等。{2}龙门:龙门山,在今陕西韩城东北,即大禹治水时开凿的龙门山。{3}河山之阳:河之北,山之南。河,黄河。{4}古文:相对于汉之隶书,秦之小篆、大篆与六国的文字皆为古文。{5}会(kuài)稽:今浙江会稽山,山上有孔,名为禹穴,相传禹葬于此。{6}九疑:九疑山,又作九嶷山,今湖南道县东南,相传舜葬于此。{7}在齐临淄、鲁曲阜讲习儒家的学业。{8}乡射:儒家所讲习的古礼。州(乡)官于春秋两季,在乡学里召集乡民按照一定的仪式举行饮酒和射箭。峄(yì):峄山。{9}鄱:同“蕃”(pí),在今山东滕州。薛:战国时齐国孟尝君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州南。彭城:楚汉时项羽的国都,在今江苏徐州。{10}略:巡行。邛(qióng)、笮(zé):地名,在西南夷。
司马迁的少年时代是在故乡夏阳度过的。黄河之水从龙门山的狭谷之间磅礴而出,气势恢宏,一泻千里,其地势风光壮阔而神奇。李白《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有助于培养司马迁之气壮与好奇尚异的个性。
十岁时,他来到长安,从师大儒孔安国,学习古文《尚书》。《儒林列传》曰:“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尚书》的语言“佶屈聱牙”,这为司马迁打下了深厚的古文功底。他从师董仲舒,学习《公羊春秋》。《儒林列传》曰:“董仲舒……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董仲舒是汉代公羊学的大师,为汉儒之首,治学勤勉,思想精深。班固曰:“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群儒首。”(《汉书·董仲舒传》)这有助于培养司马迁之好学深思的个性。
元朔三年(前126),司马迁二十岁,在父亲的安排下,到全国各地游历考察,前后时间有六七年。他饱览祖国的壮丽山河,访寻历史人物的遗迹,广泛地收集历史资料,深入地调查、体察民生疾苦。这对于他史识、史德的培养有重要的作用。他更为同情和关怀下层民众生产、生活的艰难和苦痛。清人顾炎武说:“秦楚之际,兵所出入之途,曲折变化,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日知录》26卷)
司马迁访寻黄帝、尧、舜的遗迹。《五帝本纪》:“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多寓言、神话),荐绅先生难言之。……余尝西至空桐(黄帝传道于此),北过涿(zhuō)鹿(黄帝、尧、舜的都城),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其风俗受他们影响,本来就不同寻常)。”他来到齐鲁之都,观孔子的遗风流韵,不胜仰慕之情,徘徊留恋,而不愿离去。他来到留侯的家乡。《留侯世家》:“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他本来以为张良的相貌应是魁梧的伟男子,但看到张良的画像,其形貌如同妇人好女;由此明白,人的形貌与其个性品质并没有确定的关系。他来到丰沛,访寻丰沛集团主要人物的遗迹。《樊郦滕灌列传》:“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千里马)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这些丰沛集团的主要人物,起事之前不过是狱吏、屠狗和卖缯之徒,并没有特异的表现;他们哪知后来因跟随刘邦而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德流子孙呢?这如同苍蝇附千里马尾而行千里,《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元狩四年(前119),司马迁回到长安,入仕做了郎中。郎中是皇帝的侍从人员,是官员的储备库。当时是大汉最兴盛的时期,武帝正当壮年,故巡行、祭祀之类的活动尤多。司马迁随从武帝到过许多地方。
元鼎六年(前111),司马迁奉命出使西南夷,对西南各地作了一次深入的游历和考察。
元封元年(前110),武帝封禅泰山,这是汉家的伟大盛事。自古受命帝王,何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至)乎泰山者也。”(《封禅书》)在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在泰山下小山梁父除地以祭,报地之德,故曰禅。当时,武帝和群臣皆热衷于封禅的大事,以为是千年之一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随从武帝封禅,至洛阳而病重,故司马迁从西南赶到洛阳。
原文四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 {1},而太史公留滞周南 {2},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3}。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 {4},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5}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6}。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7},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 {8}。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9},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10}。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11},弗敢阙。”(《太史公自序》)
注释
{1}元封元年,封禅泰山。{2}留滞:因病停留。周南:洛阳。{3}典天官:主管天文星历。{4}据《封禅书》,西周初年(前11世纪),成王封禅泰山;始皇也曾封禅泰山,但汉家不予承认。从周初至武帝时大约有九百年,举其成数曰“千岁”。{5}以上数句出自《孝经》首章。{6}后稷:周之始祖。{7}修旧起废:整理旧有的,振兴崩坏的。{8}则之:以之为准则。{9}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西狩获麟。《春秋》记事止于此。《公羊传》曰:“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10}放绝:散失断绝。{11}次:排比,编列。
元封元年,武帝封禅泰山。封禅是汉家的大事,其主要条件有二:一是易姓为王,二是太平盛世。封禅之目的,在形式上是报答天地诸神的功德,在实质上是表明自己的王朝是受命于天,因而皇权具有神圣性和合理性,同时颂扬盛世的豪迈和风流。作为主管天文星历的太史令,司马谈自然要陪侍天子封禅且承奉重要的职事。他到洛阳时因病停留下来,悲愤交集:“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学人多认为司马迁不赞成武帝封禅之事,以为浮夸和虚妄。但是,司马谈对汉家的封禅盛事给予肯定和赞颂,因不能参加封禅盛事而抱恨去世。
司马谈临死之际,谆谆教诲司马迁:“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孝始于侍奉自己的父母,此是小孝;中于事君,以得君行道,治国平天下,这亦是中孝;最终立身,即立德、立功、立言,以扬名于后世,自己的父母也因此而得到尊显,这是对父母最大的孝。司马谈勉励司马迁通过立言以立身扬名,立言即效法周公和孔子。他嘱咐司马迁一定要著作史记,以完成司马氏家族的历史使命。司马迁聆听父亲的遗言,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这是司马迁作史的重要原因之一,即继承家族的传统、秉受父亲的遗命。
元封三年(前108),司马迁为太史令。
太初元年(前104),汉家改历,用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秦历以十月为岁首)。司马迁四十二岁,开始著作《史记》。
三、李陵之祸
天汉二年(前99),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为之辩护而下狱;天汉三年的春天,他自请宫刑。他在《报任少卿书》中沉痛地叙述其受宫刑的奇耻大辱,这不仅是形体上的残缺,也是精神人格上的残缺不全:“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最下腐刑,极矣”“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报任少卿书》(或名《报任安书》)是一封书信,司马迁作于征和二年(前91),此时《史记》已完成。5
《汉书·司马迁传》曰:“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任安,字少卿。他先为益州刺史,曾写信给司马迁。武帝征和年间,他为北军使者护军。征和二年(前91),江充巫蛊案起,戾太子刘据发兵与丞相战于长安城中(武帝时在甘泉),任安受太子节而按兵观望。后太子败而逃亡,任安以“持两端”(首鼠两端)下狱,于征和二年十二月被腰斩。司马迁在此年的十一月写这封书信。
原文五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1},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2},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3},恭俭下人{4},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5}。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6},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7}。虏救死扶伤不给{8},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 {9},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 {10},张空拳,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11}。
陵未没时,使有来报{12},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13},诚欲效其款款之愚{14}。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15},能得人之死力{16},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17}。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18}。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19},塞睚眦之辞{20}。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21},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22}。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23},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24},而仆又佴以蚕室{25},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26}。(《报任少卿书》)
注释
{1}门下:宫门内。{2}两人的取舍不同,一是武将,一是文官。{3}言行各当其宜,谦让。{4}谦恭自约,甘居人后。俭:约束。{5}徇:殉,舍身从事。{6}媒糵(niè):像酵母涨大一样夸大别人的短处。{7}杀伤敌人的人数超过己方牺牲的人数。当:相等。{8}死伤人数多,不能及时救死扶伤。{9}劳(lào)军:鼓励士兵。{10}满脸是血,眼中含泪。沫:同“頮”(huì),以水洗面。{11}争死敌者:争先与敌人决一死战。{12}使者报李陵正与匈奴军队死战。{13}怛(dá)悼:痛苦。{14}效:献。款款:恳切忠诚。{15}绝甘分少:好的东西,自己不要;少的东西,分给别人。{16}爱护士卒,士卒为之而死。{17}李陵暂且忍辱求生,欲在匈奴建立一份与其罪相当的功劳,来报答汉朝。{18}暴(pù):昭示。{19}广:宽慰。{20}睚(yá)眦(zì)之辞:因微小的怨恨而构陷他人的言辞。睚眦,怒目而视。{21}沮(jǔ):诋毁。贰师:贰师将军李广利,武帝宠姬李夫人之弟。当时,他率数万大军与李陵一同进攻匈奴。{22}理:治狱官。{23}囹(líng)圄(yǔ):监狱。{24}颓(tuí):堕坏。{25}佴(èr):打入。{26}一二:今之所谓“一一地”。
司马迁申述为李陵辩护的原因。其一,李陵有国士之风。其二,李陵兵败投降固然是错误的,但李陵在投降之前,建功甚伟,其功过相当。其三,李陵率领五千步兵,横挑强胡,与亿万之师接战数十日,杀伤敌人众多;最后在救兵不至的情况下被迫投降。其四,李陵是暂时投降,忍辱求生,欲在匈奴建立一份与其罪相当的功劳,报答汉朝。其五,李陵兵败投降后,一些“全躯保妻子之臣”诋毁其短;主上忧虑,大臣不知如何劝慰,自己欲为主上解忧,刚好主上诏问,即推言陵功。
司马迁着力铺排李陵与匈奴死战的场面。李陵率领五千步兵,与匈奴的军队接战数十日,杀伤敌人很多,“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大声一呼,士卒皆爬起来,满脸是血,眼中含着眼泪,赤手空拳,争先恐后地与敌人拼命。行文运用夸张的手法予以渲染,且语句简短,富有节奏,加强了文章的气势和情感的力量,再现了李陵率领士卒与匈奴主力死战的峥嵘场面。这说明李陵勇猛善战,爱护士卒,士卒皆为他而死,他是一位好将帅;且在困境中,李陵仍战斗不息;他最后是被迫投降。
司马迁认为,李陵是暂时忍辱求生,将来要发愤报仇。这是受到忍辱发愤之死亡观的影响。士人可忍受耻辱,保全生命,以期日后作出一番事业来报仇雪恨。忍辱发愤易于招致世人的嘲弄和唾骂。事前和事中,世人认为你是苟且偷生、贪生怕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等到事后,你建立了一番功业时,世人才能明白你忍辱发愤。忍辱发愤的“辱”有一定的限度,小耻小辱可忍,但大耻大辱不能忍。韩信受胯下之辱是小辱,投降卖国乃是大辱。李陵率领五千士兵与匈奴决战,数千士卒战死沙场,作为一位失败的将领只能兵败自杀,如何能兵败投降而忍受这样的不世之辱呢?在西汉“杀身成仁”“死节”的风气中,李陵的兵败投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李陵是否有忍辱发愤之志呢?《汉书·李广苏建传》:
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shì,赦免)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一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颓。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诀。
苏武作为使臣,滞留匈奴十九年,而始终不肯投降;出使时年轻强壮,归来时须发尽白。李陵的确有忍辱发愤之志,欲为曹沫之事。曹沫是战国时鲁国的将领,与齐国三战三败,丧师失地;后来在柯之盟会上,他劫持齐桓公,要求齐国归还所占领的鲁国土地。汉家残酷无情,杀其老母,族灭其家,彻底阻断了李陵的归来之路。司马迁的推断基本上是正确的。但关键的问题是,李陵所忍受的耻辱太大,且李陵忍辱发愤具有滞后性,在当时不能为武帝和大臣所相信。李陵在投降前为汉家立了许多功绩,不应抹杀。世上的风气本来就是这样,若你最终失败了,你就是一败涂地,以前的功劳一笔抹杀或忽略不计;若你最终胜利了,以前的平庸即罩上灿烂的光环,以前的过失也另有一番深义。这即是“胜者王侯败者贼”。
司马迁所谓“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实际上是说明主不明;唐人孟浩然诗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归终南山》)。司马迁最终以“诬上”“沮贰师”的罪名而下狱、受宫刑。他倾诉了罪非其罪的满腔悲愤。他深切地感受到世态的冷暖炎凉,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而深幽监狱之中;家中贫困,不能以财物赎死罪,故自请宫刑。
要之,司马迁申述自己为李陵辩护的原因,且悲愤填膺,认为自己罪非其罪。
李陵之祸表现了司马迁富有理性、正直敢言、不惧权势的可贵品质。这一事件,一是有利于他透彻了解现实社会政治的各种弊端和丑恶,二是有利于加强他的反省和批判精神,三是有利于深化他的思想情感,四是有利于强化他的理性精神(在他任气、尚奇的个性中)。
四、生死抉择
下狱、受宫刑,使司马迁痛不欲生,多次想到一死了之。士大夫之嘲讽、怨恨,也使司马迁备受痛苦。司马迁陷入了孤独、自卑的境地。《盐铁论·周秦》:“今无行之人,贪利以陷其身,蒙戮辱而捐礼义,恒于苟生。何者?一日下蚕室,创未瘳(chōu,病愈),宿卫人主,出入宫殿,由得受俸禄,食太官享赐,身以尊荣,妻子获其饶。”这是士大夫暗骂司马迁。
司马迁说:
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与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报任少卿书》)
自己身残处秽,生命尊严丧失,道德人格亏缺,动不动就会遭到指责。士为知己者用,没有知己,为谁而用;没有知己,谁人相信、理解、同情。唐人骆宾王《在狱咏蝉》曰:“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唐人李商隐《蝉》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彻夜悲鸣的蝉,到天亮时,它的声音已渐渐稀疏,快要断绝,但一树碧绿,对蝉的悲鸣无动于衷。
原文六
且负下未易居{1},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此祸{2},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 {3}?虽累百世,垢弥甚耳{4}!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5},宁得自引于深藏岩穴邪{6}?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7}。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 {8}?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 {9},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报任少卿书》)
注释
{1}处于下位的人不易生存,因为多遭受他人的非议和指责。《论语·子张》曰:“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2}口语:只是讲了几句话(而并非作下罪恶的行为)。{3}我侮辱了祖先,又致身残毁,“太上辱先,其次辱身”。{4}积至百世,也难以洗刷此污垢的耻辱。{5}闺阁之臣:中书令,是由宦官担任的。{6}引:推荐。{7}通其狂惑:疏散自己的烦闷。{8}刺谬:乖背。{9}美词以自我修饰。曼:美。
司马迁反复表达他遭受宫刑的耻辱和痛苦,“是以肠一日而九回”。精神被折磨得恍恍惚惚,出则不知其往,居则若有所亡,正如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他生活于低贱污秽之中,其言行只能随俗浮沉,“以通其狂惑”。
“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到了终点死日,人之一生的行事才能贯通完整地显现出来,人之一生的意义和价值才能最终展现出来。在人的一生中,终点尤具有意义,故评价人的一生,必须等到终点,才能盖棺定论。司马迁认为,自己完成了《史记》,即到达人生的终点,世人或能明白自己忍辱不死的原因。
所谓死节,即在下狱之前自杀,从而保持生命的尊严和人格的独立完整。汉人有崇尚死节的风气。司马迁面临生死抉择的严峻困境,而写下震撼千古的名言: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报任少卿书》)
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报任少卿书》)
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廉颇蔺相如列传》)
原文七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1},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2},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 {3},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4}。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5}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6},其次不辱辞令{7},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8},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9},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10},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11},最下腐刑,极矣。
传曰“刑不上大夫”{12},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13},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14}。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义不对 {15},定计于鲜也 {16}。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17},幽于圆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18},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
且西伯,伯也,拘羑里{19};李斯,相也,具五刑{20};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21},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网加{22},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23},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24}。审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25},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26},殆为此也。(《报任少卿书》)
注释
{1}剖符丹书之功:臣子为国家立下大功,朝廷授“剖符丹书”作为凭证,而世代享有特权。{2}倡优:乐工伶人,地位卑贱。{3}与(yǔ):赞许。{4}这是素日所从事的职业和所处的地位决定的。{5}人本来就有一死,有的死重于泰山,有的死却轻于鸿毛,这是因为抉择的不同。{6}不辱理色:不受他人脸色的愤怒之辱。理色,面色。{7}不辱辞令:不受他人言辞的斥责之辱。{8}易服受辱:为囚徒受辱。易服,换上囚徒的衣服。{9}关木索:披木枷、绑绳索。关,披戴。棰(chuí)楚:刑具。棰,杖。楚,荆木。{10}剔(tì)毛发:髡(kūn)刑。婴金铁:钳刑,以铁链束颈。{11}劓(yì,割鼻子)、刖(yuè,断脚)、黥(qíng,在脸上刺记号,涂上墨)等肉刑。{12}士大夫犯法,赐死而免于刑罚,以保持生命的尊严和人格的独立完整。{13}阱(jǐng):捕野兽的陷坑。槛(jiàn):关野兽的木笼。{14}威约逐渐加之,积久而至于此。威:外在的威力。约:外在的约束。{15}义不对:坚守士人的气节,不与狱吏对质。{16}早早拿定主意。鲜:先,或曰“明”。{17}榜(péng):通“搒”,鞭打。{18}抢(qiāng)地:叩头碰地。{19}羑(yǒu)里:地名。{20}遍受五刑。{21}赭(zhě)衣:囚衣。{22}网加:陷于法网。{23}尘埃之中:监狱中。{24}这两句话出自《孙子·势篇》。{25}陵夷:丘陵削成平地,比喻衰落。{26}重:不轻易。
行文的章法颇为曲折跌宕,其主旨隐约幽微,大有“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6行文的主要用意,是司马迁为自请宫刑而忍辱求生的行为作辩解。司马迁因“诬上”“沮贰师”的死罪而下狱。他有三种抉择,一是伏法受诛,二是自裁,三是赎死罪。赎死罪或是通过钱财,或是通过宫刑。行文的第一层次是说明,如果自己伏法受诛,死得轻如鸿毛,像蝼蚁的死亡一样毫无意义。世人不许他死节,而认为他智穷罪极,不能免于一死。为何是这样的呢?因为他的地位低下、职业卑贱,原没有什么品节可言。行文的第二层次是说明人生所遭受的耻辱有不同的层级,最下“腐刑”。“太上不辱先”至“最下腐刑”,非一气蝉联、从轻到重地递进排列。前两句的句式相同,意义是从重到轻:自己受辱也就罢了,但不要辱没先人。以下八句的句式相同,是就辱身而言。辱身由轻至重,最轻的是受他人的脸色之辱,最重的是腐刑之辱。关于耻辱的层级,这不仅是司马迁的看法,也是古代礼法制度的通义。行文的第三层次是说明士人有深重的耻辱感,自尊自重,有独立完整的道德人格,士可杀而不可辱,士节不可不勉励。下狱之后,士人遭受狱吏的辱骂和毒打,生命尊严逐渐丧失,独立人格不断贬损;在强大外力的不断威逼和约束下,他们渐渐变得怯懦和软弱,“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司马迁充满感慨地说,“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外在形势的强制和逼迫,使勇敢的人变得怯懦、强大的人变得软弱;那些曾自诩为勇敢强大的人,虽有一定的内在修养,但如果置身监狱之中,也是摇尾乞怜。其意在说明自己下狱之后已遭受了深重的耻辱,自裁不是死节,也没有多大意义;自请宫刑而忍辱求生,不过是再加一层耻辱而已。司马迁的家中没有钱财以赎罪,只能自请宫刑而免于一死。行文的第四层次是以古代的王侯将相文王、李斯、韩信等下狱后忍辱求生,来为自己作辩护。
原文八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1}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 {2}?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3}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4},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5}!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 {6},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7}。(《报任少卿书》)
注释
{1}为义理所激发而舍生取义,不再顾念父母和妻子。{2}已轻妻子,故反问之。{3}勇烈者,不必死于名节,也可忍辱求生。怯懦者慕义而立名,何处不勉于死呢?即怯懦者为小节小义而轻易地丧失自己的生命。{4}去就之分:舍生取义。{5}缧(léi)绁(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指拘禁,囚禁。{6}臧(zāng)获:奴仆。引决:自杀。{7}没世:去世。孔子曰:“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
司马迁继续委婉曲折地诉说他忍辱不死的原因。他不是顾念父母和妻子。他不是怯懦而不敢死,婢妾奴仆之卑贱者皆敢死,自己为何不能死?他不是不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美。他之所以隐忍苟活,是因为《史记》没有完成,担心死后他的文章不能流传于后世。
真正的勇者在陷于生死的困境时,要理性思考和慎重抉择生死:首先要抉择,是求生还是趋死,抉择标准是两者中哪一个意义更大。假如选择了死,那么以何种方式死,何种方式的死更有价值;假如选择了生,那么以何种方式生,何种方式的生更有意义。司马迁在《史记》中特别重视根据传主的人生遭际而阐述这种生死抉择的思想。
在《廉颇蔺相如列传》中,司马迁叙述了蔺相如在生死困境中的三次选择。
第一次,蔺相如持和氏璧来到秦国,其使命是:“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在秦廷上,秦王骄横无礼,欲留璧而无意偿赵王城邑。蔺相如选择了死,立下“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的决心,“怒发上冲冠”,义正词严地斥责秦王的无礼,揭露秦王欲抢夺和氏璧而不偿赵城的背信弃义,并忤逆秦王之意,运用智谋要回和氏璧而从小道归璧于赵。蔺相如明白,凭借秦王的专横和残暴,他不免一死,但他视死如归,决心以死维护赵国的利益和尊严,自己也不辱使命。如果他在秦廷上畏惧秦王的残暴,而任凭秦王戏弄、欺骗、抢夺和氏璧,则自己虽生,但生得耻辱。如果蔺相如在秦廷上不畏惧死,但没有计谋,而硬与秦王拼命,则死得有些价值,但不是价值的最大化,不能保护赵国的利益,自己则有辱使命。因此,面对死亡的困境,相如选择了死亡;且进一步选择了如何死,他毫不畏惧,斥责秦王的无理和失信,运用智慧而完璧归赵。
第二次,秦、赵会于渑池,秦王使赵王鼓瑟,秦史官记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这是秦王凭借大国的威势而侮辱赵王。蔺相如勇气壮烈且富有智谋,上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缶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相如向前进缶,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以刀杀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使赵史官记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相如不畏惧死,其内心充溢着浩然之气,其气至大至刚、配义与道:不畏强暴,把赵国的尊严和利益置于自己的生命之上。
第三次,蔺相如回到赵国,封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自以为有攻城野战之功,而鄙视蔺相如不过以口舌取得上卿之位,扬言说:“我见相如,必辱之。”面对廉颇的羞辱,蔺相如回避廉颇,而不与他争斗——这是不计较个人的私仇,而以国家的利益为重为急。蔺相如的宽宏大度使廉颇感动和惭愧,廉颇“负荆请罪”,共演一出“将相和”的千古名剧。
综之,前两次,蔺相如在面对生死抉择的困境时,首先选择了死;其次在怎样死的选择中,他选择智勇双全的方式,无所畏惧,气势壮烈,且充分运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维护赵国的利益和尊严,自己也不辱使命。第三次,蔺相如没有为了个人的尊严而奋一时之气,与廉颇争斗,而是忍辱求生,这是以国家利益为重。司马迁称赞说:“方蔺相如引璧睨柱,乃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伸敌国,退而让颇,名重泰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鲁迅《论人言可畏》曰:
至于阮玲玉的自杀,我并不想为她辩护。我是不赞成自杀,自己也不豫备自杀的。但我的不豫备自杀,不是不屑,却因为不能。凡有谁自杀了,现在是总要受一通强毅的评论家的呵斥,阮玲玉当然也不在例外。然而我想,自杀其实是不很容易,决没有我们不豫备自杀的人们所渺视的那样轻而易举的。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
自然,能试的勇者恐怕也多得很,不过他不屑,因为他有对于社会的伟大的任务。那不消说,更加是好极了,但我希望大家都有一本笔记簿,写下所尽的伟大的任务来,到得有了曾孙的时候,拿出来算一算,看看怎么样。
在鲁迅看来,自杀并不容易,“千古艰难唯一死”,自杀需要勇气,故我们对自杀的人应表示一份敬意。有些人不屑自杀,因为他们自认为不是没有死的勇气,而是没有死的理由,他们还有伟大的事业要做,因而不能死。实际上,真正能成就伟大事业的人究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以此作为自己偷生乱世的主要支撑点。
司马迁自请宫刑,忍辱求生,最终完成了《史记》的著述。
当代作家陈村说:
在我眼里,一个生命的尊严远远高于一橱最珍贵的书籍。书毕竟只是书。我要完整的司马迁,宁可没有《史记》。7
评论家黄子平说:
然而在这里依然很难得出答案:难道司马迁生命的尊严不正高扬在他的《史记》里么?难道作家不正是以自毁的方式肯定了生命意志的自由么?难道没有《史记》的司马迁还会是完整的么?8
若司马迁没有《史记》,则湮没无闻。
司马迁从天汉三年(前98)到征和二年(前91)的八年中,忍辱求生,发愤著书。这深刻地表现出司马迁坚强不屈的生命意志和好学深思的创造精神。司马迁作《史记》,从他个人上来说,是让自己的文采流传于后世;从“述往事,思来者”上来说,他怀抱历史的责任感和时代的使命感,以《史记》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为将来者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司马迁正因为有《史记》的伟大著作,所以才能永垂不朽!
五、发愤著书
天汉四年(前97),司马迁任中书令。他忍辱负重,发愤著作《史记》。《汉书·司马迁传》曰:“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中书令,掌诏诰答表,皆机密之事,出入奏事,秩千石,由宦官任职。
原文九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1}。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2},《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3}。此人皆意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4}。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5},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6}。(《报任少卿书》)
注释
{1}倜(tì)傥(tǎng):卓异。称:称名于后世。{2}膑(bìn)脚:削去膝盖骨的酷刑。{3}大抵(dǐ):大都。{4}叙述往前行事,思将来者知自己的志向。{5}左丘、孙子,与司马迁一样身毁不用,故特别突出之。{6}空文:文章。自见:自现己情。
讲解
这段文字也见于《太史公自序》。
司马迁阐述了“发愤著书”的思想。当文王、仲尼、屈原、左丘、孙子等陷入人生的困境当中时,他们没有死节,而是忍辱求生;但他们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在困境和耻辱中发愤著书。他们一方面抒发了自己的人生悲愤,希望将来的人知晓自己的心志;另一方面又表现出自己坚强不屈的生命意志,且因文采传于后世而立名不朽。“勇者不必死节”,他们也是勇者。
“发愤著书”的含义丰富,一是说明著者在困境中有不平和怨恨,故要通过文辞表达出来,即韩愈所谓“不平则鸣”;二是说明著者在困境中有深沉之思,故其著述更为工巧,欧阳修所谓“穷而后工”。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歌哭、则言说。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曰:“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世上诗人并非少达而多穷,而是诗人穷者则后工。自我陷于困境中,对现实的社会政治和人生有深刻的理解,胸中有一股激荡的不平之情,有一种强烈的批判精神,其诗文自工。清人赵翼诗曰:“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题遗山诗》)
原文十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1}。上计轩辕{2},下至于兹{3},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4},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5}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报任少卿书》)
注释
{1}稽:考察。纪:理。{2}轩辕:黄帝。{3}指武帝太初元年(前104)。{4}其人:与己同志的人。{5}当年因《史记》没有完成,故忍受奇耻大辱而不死;现在,《史记》已完成,我愿意偿还以前所受的耻辱之债,即使遭受肢解之戮,也决不后悔。虽万被戮:肢解之刑,死得非常艰难和痛苦。《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司马迁概要介绍了《史记》的著述情况。一是广泛搜集材料,“网罗天下放失旧闻”;二是考证材料的真伪,“略考其行事”;三是按照历史事件的发展顺序和内在的因果关系,以贯通始终;四是揭示历史事件所具有的意义和价值,从而为将来者指明方向。所谓“究天人之际”,即推究历史发展所包含的天命因素和人事因素的分野。际,指相连而又相分,不易于辨明。所谓“通古今之变”,即从黄帝开始一直贯通到武帝太初年间,既写出历史的变化和发展,又揭示历史变化中的不变常道。所谓“成一家之言”,即自己的言论,并不受官方权威的影响,而能自成一家,以保持史家的独立自由之思。
《太史公自序》中也有一段相关的文字,较为详细地说明其著作《史记》的情况。
原文十一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1}周道废,秦拨去古文{2},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3}。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 {4}。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5}。曰:“呜呼!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6}!钦念哉!网罗天下放佚旧闻,王迹所兴{7},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8}。并时异世{9},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10},承敝通变{11},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拱一毂{12},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倜傥{13},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14},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15},藏之名山,副在京师{16},俟后世圣人君子{17}。第七十。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太史公自序》)
注释
{1}汉家认为,秦命短祚,不成为一个朝代,是“闰”,故汉家接周之末业。{2}秦烧毁用先秦古文字写成的书籍。{3}玉版:刻文字于玉版。{4}间出:断断续续地出。{5}仍:因袭。纂:任。{6}钦念:郑重记住。钦,敬。{7}王者之业是如何兴起的。{8}科条:分类条理。{9}同时因年历、世代不同,而难以明辨。例如公元前476年,是周敬王四十四年,齐平公五年,楚惠王十三年等。{10}指《封禅书》。{11}指《平准书》。{12}众星同绕北辰,诸辐咸拱一毂(gǔ),以像诸侯重臣尊辅天子。毂:车轮的中心部分,有圆孔,可以插轴。{13}扶义:以义自持。倜(tì)傥(tǎng):卓异之人。{14}补艺:补“六艺”的缺失。{15}厥协、整齐:整合。传(zhuàn):解经的作品。{16}正本藏于名山,副本留在京师。{17}等待后世君子观览。《公羊传》哀公十四年“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以君子之为,亦有乐乎此也”。
司马迁简述了《史记》五种体例所形成的全书构造。他以这五种体例控御历史,安排历史,使历史在这五种体例中得到突出、关联和完整的体现。
六、寂寞身后事
征和二年(前91),《史记》完成,司马迁写作《报任少卿书》。这是千古奇文,文中他痛定思痛,悲歌慷慨。其感慨啸歌,大有燕赵烈士之风;忧愁幽思,则又直与《离骚》对垒。这距司马迁遭李陵之祸已有八年。在短暂的人生中,八年的时光不算太短。其他人可能早已淡忘了八年前的那场灾难,但司马迁的痛苦和耻辱仍是那么深重,长歌当哭,须是在痛定思痛之后。他要向世人表白:他为李陵辩护是正当合理的,他所受“诬上”“沮贰师”的罪名是不当的,他之所以忍辱求生,是为了完成《史记》的著述。明人孙执升说:“史迁一腔抑郁,发之《史记》;作《史记》一腔抑郁,发之此书。识得此书,便识得一部《史记》。盖一生心事,尽泄于此也。纵横排宕,真是绝代大文章。”(《评注昭明文选》引)9
征和三年(前90)后,司马迁的事迹湮灭无闻。他的卒年,不得而知,《汉书》没有记载,大概卒于公元前86年。公元前87年,武帝去世。司马迁的一生与武帝相始终。杜甫《梦李白》曰:“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从唐代以后,司马迁的声名越来越大,“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但是,司马迁在生前备受耻辱,名声扫地;无声无息地死了,没有人知道他何时死去,也没有人记载其家族的兴衰,只知他有一个女儿。在他死后数百年间,《史记》并未见重,他的声名不显,是如此的寂寞、萧条!
司马迁的女儿嫁给了杨敞。《汉书·杨敞传》记录此事。杨敞在昭帝时任丞相,封为安平侯,谨慎畏事。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三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立宣帝。
“敞夫人”,即司马迁之女,颇有谋识,且行事果断。《汉书·杨恽传》曰:“忠弟恽,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史记》由他“宣布”。杨恽与戴长乐出于私人恩怨而相攻讦,且自恃家族之隆以及自己的才能,时时好妄言。他拟《报任少卿书》而写《报孙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判处杨恽大逆无道,将他腰斩。
唐人褚遂良书写《故汉太史司马公侍妾随清娱墓志铭》的碑文,见于韩城司马祠内,记录司马迁的侍妾随清娱之事。
原文十二
永徽二年九月{1},余判同州道,夜静坐于西所,若有若无,犹梦犹醒,见一女子,高髻盛妆,泣谓余曰:“妾,汉太史司马迁之侍妾也。赵之平原人,姓随名清娱。年十七事迁,同游名山大川,携妾于此,会迁有事去京,妾缟居于同{2},后迁故,妾亦忧伤寻故{3},葬于长乐寺之西。天帝闵妾未尽天年,遂司此土,代异时移,谁为我知,血食何所?君亦将主此地,不揣人神之隔,乞一言铭墓,以垂不朽。”余感寤铭之。铭曰:嗟尔淑女,不世之姿 {4}。事彼君子,弗终厥志,百千亿年,血食于斯。10
注释
{1}永徽二年:651年。{2}缟(gǎo)居:穷困而居。{3}寻:随即,不久之后。{4}不世:不世出。
清娱能知遇司马迁,确有不世之才,但命运悲惨,中道永诀,不遂其志,寄寓他乡,望断良人,遂伤悼而夭死,但死而不亡,可谓至情之人。“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红楼梦》第五回)其事未必是实,但其情是真。读其碑文,令人感慨伤情。盖情之所至,可以忘事之虚实。明人汤显祖《牡丹亭》写杜丽娘因情而死,因情而生;其事虽幻想浪漫,但其情一往情深。《牡丹亭》作者题词云: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柳梦梅)即病,病即弥连(一病不起),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冥莫(墓)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第(只)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1 徐复观:《两汉思想史(第二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第344页。
2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82,第3285—3286页。本书所征引《史记》原文据此。
3 赵汀阳:《论可能生活:一种关于幸福和公正的理论(修订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第311页。
4 钱钟书:《管锥编(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第618—619页。
5 此书信见于《汉书·司马迁传》,又载于《昭明文选》。本书所征引《报任少卿书》,参酌二者。
6 叶嘉莹:《神龙见首不见尾——谈〈史记·伯夷列传〉的章法与词之若隐若现的美学特质》,《天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1期。
7 陈村:《死给“文革”》,《上海文学》1986年第9期。
8 黄子平:《千古艰难唯一死——读几部写老舍、傅雷之死的小说》,《读书》1989年第4期。
9 参见韩兆琦:《史记选注集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第613页。
10 李长之在《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一书中批评说:“有人说他(司马迁)有一个侍妾随清娱,可是这是褚遂良所见的一个女鬼,更觉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