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人物传记讲读
- 刘国民
- 12013字
- 2025-03-28 20:35:47
第二节 司马迁的史学精神
《史记》是纪传体通史。上起黄帝,下讫太初,突显大一统的历史观。追寻其本原,即追寻民族之根。
一、史有文心
《史记》具有宏大的五体结构,以本纪、表、书、世家、列传控御历史,安排历史。这与编年体史书《春秋》不同。“本纪”十二,主要记载帝王的事迹。“世家”三十,主要记载诸侯王的事迹。“列传”七十,主要记载功臣贤人的事迹。“书”八,专题记述政治、经济、天文、地理等制度的沿革。“表”十,以表格的形式列出历史的大事纲目。
宋代史学家郑樵说:
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六经之后,惟有此作。(《通志·总序》)
清代史学家赵翼说:
司马迁参酌古今,发凡起例,创为全史。……自此例一定,历代作史者遂不能出其范围。(《廿二史札记》卷一)
“纪传体”,即以人物传记为中心,主要叙述历史人物的个性与命运。命运,即命的运行,即生命历程的展现。任何个体的命运都是一部传奇,引人入胜。《史记》涉及的人物有四千多个,重要人物数百名。传记的人物主要是帝王将相等政治人物,也有像孔子、孟子等学术人物。他们是历史中的英雄,是倜傥非常之人,有独特的个性与传奇的人生。他们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书》:“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所异也。”我们虽不能说英雄创造历史或英雄造时势,但英雄确实在历史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尤其是在中国传统的社会中,帝王将相的成败是推动历史发展的重要力量。我们与生俱来都有崇尚英雄的天性。
《史记》首先是一部历史著作。
历史有两种含义:一是真的历史,即客观的历史,随着时间流逝而万劫不复;二是写的历史,即史家所叙述、解释和评价的历史。史学的基本结构是,叙述、解释、评价。一般认为,史实的叙述和解释是史家的天职,而历史评价带有史家的主观性,有碍于事实真相的叙述。历史评价,有事功评价与道德评价。事功评价是对历史人物之行为成败的效果评价。道德评价是对历史人物之行为善恶的评价。道德评价在人事的叙述中有天然的合理性与正当性。但传统史学普遍存在“道德超载”的现象,即不分青红皂白将道德作为历史理解的核心原则,将事情的成败一归于道德因素,所谓“正义必胜”“仁人无敌于天下”等。因此,我们在强调道德视角在史学中的必要性时,也承认其次要性或边缘性。司马迁往往是“寓论断于叙事之中”。历史有“鉴往知来”的作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述往事,思来者。”(司马迁)“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克罗齐)史家通过叙述历史且揭示其意义,对人类的现在和未来承担着责任,所谓“通古今之变”。
《史记》是历史性叙事与文学性叙事的融合。
叙述或叙事,即通过对某件事情或某些事情依时间顺序的描述,而构成一个可以理解的场景或有意义的文本结构。历史文本和文学文本的共同特征是叙述或叙事。文学文本的叙事主要是文学性叙事。历史文本的叙事主要是历史性叙事,也交融文学性叙事,所谓“史有诗心”“史有文心”。
历史性叙事的基本特征有四:第一,叙述历史事实;第二,骨架性、概略性叙事,较少涉及血肉;第三,断裂性、跳跃性叙事,难以构成一个结构完整的故事;第四,外在性叙事——重视人物行动的描写而很少透入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史家的叙述语言为主,语言直白、明确而少有隐曲委婉的言外之意。《史记》的历史性叙事弱于《汉书》,而文学性叙事强于《汉书》,突出地表现了司马迁的“诗心”“文心”。
文学性叙事具有以下基本特征。
其一,把骨架与丰满的血肉相结合,具体、细致、生动地叙述生活的事件,从而创造出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文学是对社会生活的形象反映。
其二,有完整的故事结构,重视叙述一系列事件之发生和发展的历程,形成曲折生动、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且各个情节之间具有内在的有机联系,井然而有序。
其三,文学性叙事是内在性叙事。叙述者一般以全知全能的叙述方式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具体地展示人物复杂的心理和情感,以揭示人物之立体的性格特征。重视人物个性化语言的描写。人物的对话是置于具体的语境当中的,根据不同人物的个性而设置,一方面体现人物的个性,另一方面展示具体、形象的语境。叙述语言具有委婉含蓄、意在言外的特征,有隐喻和象征的意义。
其四,文学性叙事是以情动人。
试举二例。汉十二年,刘邦回到长安,疾愈甚,愈欲易太子。他得知吕后、太子羽翼已成,无法更立太子。《留侯世家》:
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hé,翅膀)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zēng)缴(zhuó)(系绳的短箭),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
天才英雄末路穷途,楚歌楚舞表现出其无奈和凄惶之情。
《孔子世家》: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zhī,恭敬)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这段文字洋溢着司马迁对孔子的敬仰、思慕之情。
《史记》的文学性较强,因为司马迁在历史性叙事中,较多地融合了文学性叙事。一般而言,史家如果特别喜欢传主本人,或特别喜欢传主的某些事迹,则往往狠下功夫,叙事具体、生动、形象,而偏重文学性叙事。
二、不虚美,不隐恶
《汉书·司马迁传》“赞”对司马迁《史记》予以总结性的评价。
原文一
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1},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纂之,上断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 {2},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3}。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 {4},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5}。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6},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7},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8}。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9},质而不俚{10},其文直,其事核{11},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12},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 {13}。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14}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汉书·司马迁传》)
注释
{1}书契(qì):文字。{2}不经:非经典所说。{3}颛顼:五帝之一。{4}采经摭(zhí)传:摘取经传的材料。摭,取。{5}抵梧:抵触。{6}与圣人有所不同。{7}处士:安贫乐道的儒生。奸雄:违禁犯法的游侠。{8}蔽:蒙蔽,遮蔽。《荀子·解蔽》:“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9}华:浮华不实。{10}俚:鄙。{11}核:坚实。{12}洽:周遍。{13}《报任少卿书》自陈己志,抒写其悲愤之情,确实不谬。{14}推究其伤悼的原因,不过是遭谗言而见疑被谤,与《小雅·巷伯》所抒忧愤相类。
班固首先认为,《史记》所依据的历史材料相当丰富,司马迁博极群书,涉猎广博,非常勤奋和辛劳。其次,称赞司马迁有良史之材,《史记》“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再次,指出《史记》在材料的运用上粗略,也有矛盾和抵触;批评司马迁的是非观念与圣人有所不同。最后,感叹司马迁遭受极刑,幽而发愤,与《小雅》的怨刺之作相类,而没有能达到《大雅》所谓“既明且哲,能保其身”的人生境界。
我们讨论一下《史记》“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的问题。
史家作史,首要的原则是揭示历史的真实。纪传体的著作以人物传记为中心,对待历史人物既不能虚美,也不能隐恶。史家有时不能揭示历史的真实,一是为事情的表面现象和俗人之言所遮蔽,而不能“具见其表里”;二是受到政治权威的影响,对于近世、当世的政治权威和学术权威,不免虚美隐恶,一方面阿谀权威而求重用,另一方面畏惧权威的打击而避害容身。这皆关涉史家的史学、史识、史才、史德。史学、史识、史才不高,不能具见事情的表里;史德低劣,则不敢揭示历史的真实。
《春秋》有讳的书法。讳即讳恶,即把恶隐藏起来;但讳而不隐,即通过微言(嫌疑矛盾之言)的方式,以启发读者推见真实之事。因此,讳不是掩盖事实的真相。《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上以讳尊隆恩,下以避害容身”(何休《春秋公羊解诂》定公元年)。《匈奴列传》:“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
要之,讳、微言,与掩盖、歪曲历史的真实不同,它在记事、记言中已暗示与事实真相不符。讳、微言之目的,表面上是讳恶,实际是讥讽;而掩盖事实真相,则完全是讳恶。
对于汉王朝的历史,司马迁始终保持冷峻的眼光。在肯定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历史功绩的前提下,他毫不容情、活生生地描绘出刘邦的乡村无赖相和自私刻薄的心理。《项羽本纪》:
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
刘邦逃难,危急时连一双儿女皆要推下车,可见其薄情。
《项羽本纪》: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
项羽要烹杀刘邦的父亲,刘邦完全是一副无情、无赖相,项羽真拿他没有办法了。
在《货殖列传》中,司马迁实录了世人对富利的热切追求,突出了物质利益是世人各种行为的最终目的。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班固由此批评司马迁“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钱钟书肯定了司马迁的实录:“夫知之往往非难,行之亦或不大艰,而如实言之最不易;故每有举世成风、终身为经,而肯拈出道破者少矣。”1
三、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
司马迁对“明圣盛德”“功臣贤大夫”也作了一番发现、表彰的功夫,但在作史的精神中所占的分量不大。他作史的精神,主要是“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即对现实政治权威的理性批判精神。《史记》有千古不磨之真价值的原因即在此。
原文二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1}:‘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2},正《易传》{3},继《春秋》{4},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5}。”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
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 {6}:‘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7}。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8},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9}。’子曰:‘我欲载之空言 {10},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11}。’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12},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13}。《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14}。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15},遭变事而不知其权{16}。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17},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18}。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19},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20}。”
注释
{1}先人:司马谈。{2}绍明世:继承周公、孔子的事业而说明世代的变易。绍,承继。{3}以《易传》之道为正,《易传》明天道。{4}继承《春秋》之义,《春秋》辨人道。{5}当仁不让。{6}董生:董仲舒。{7}壅(yōng):阻塞。{8}是非:褒贬诸侯之得失。{9}王事:王道。{10}空言:抽象的议论文字。{11}行事:具体的历史事实。{12}人事之纪:人伦之理。纪,理。{13}万物:万事。{14}本:仁义。{15}经:常。{16}权:权变,反于经而合于道。{17}其心实善,为之不知其义而陷于罪咎。{18}被之空言:遭受舆论的谴责和诛伐。{19}犯:为臣下所干犯。{20}以礼义教化民众,则民众不为恶;民众犯罪之后,则以刑法惩之。
司马迁结合司马谈、壶遂、董仲舒等言,论述《春秋》的性质、功用与孔子作史之目的、精神。其一,孔子处于周之衰世而作《春秋》,《春秋》是衰世之造。其二,孔子作《春秋》的基本精神是“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即对政治权势的理性批判精神。其三,《春秋》是“其事”与“其义”的结合。《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且予以是非善恶之褒贬。其四,《春秋》有拨乱反正的重大作用。其五,《春秋》是礼义之大宗。司马迁作《史记》正是继承孔子作《春秋》的事业。他充满了自信自豪,何敢自谦,当仁不让。
造成社会动乱、民众苦难的真正原因是天子、诸侯、大夫等统治权威。他们的政治行为失道,他们凭借政治权威,伸张自己的欲望和好恶,从而抑压天下人的欲望和好恶。历史所受的最大歪曲与是非的淆乱,也是来自天子、诸侯、大夫这一套统治权威,他们往往“缘饰以儒术”,打着仁义道德的幌子,而行不仁不义之实,庄子所谓“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庄子·愔箧》)。
作为史家,司马迁具有清醒的理性精神,透过历史的假相看到历史的真实,这是他史识的表现;他不惧怕政治权威的打击,敢于揭示政治权威的弊端,敢于暴露社会政治的黑暗,敢于批判政治权威的罪恶,这是他史德的表现,即表现了他作为史家的良心。
徐复观在《〈史〉〈汉〉比较研究之一例》一文中说,《史记》《汉书》的优劣并不在于是断代还是通代,而主要表现在他们作史的精神。2班固作《汉书》,是尊汉、颂汉,抱着“天下为汉”的思想,为汉代统治者著书,历史的是非得失放在汉家统治者面前衡定,故其对西汉的专制政治缺乏理性的批判精神,有时为尊崇汉室,不惜掩盖历史的真实,甚至歪曲历史。司马迁是怀抱着“天下为公”的思想,是为了人类将来的命运着想,是非得失皆在人类的命运之前衡定,“述往事,思来者”。
司马迁在政治的成王败寇、赏荣诛辱的巨大势利浪潮中,以巧妙的手法透出历史的真实,展现历史的良心。刘邦把天下彻底家产化,更以阴险狠毒的手段杀戮韩信等功臣,司马迁揭示此历史的真实而予以批判。《高祖本纪》:
(汉九年)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刘邦视天下为自己的莫大产业,即家天下,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淮阴侯列传》“太史公曰”:
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司马迁以“天下已集”的微言,断言淮阴侯无谋反事。萧何、曹参在韩信、黥布诛灭后,其勋始烂,但不过与周的二等大臣闳夭、散宜生争烈,韩信则与周的第一等大臣周、召、太公比肩并美。韩信被诬谋叛而夷灭宗族的悲惨结局,是因为刘邦的刻薄寡恩、阴险狠毒。
司马迁所经历的时代,是皇权专制政治尽量发挥毒性的时代,是西汉由盛转衰的时代。
原文三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 {1},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 {2}。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3}。……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及王恢设谋马邑 {4},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 {5},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 {6},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平准书》)
注释
{1}廪(lǐn)庾(yǔ):粮仓。{2}贯:穿钱之绳。{3}字牝(pìn):母牛、母马。傧:通“摈”,排除。{4}为元光二年(前133)。{5}赍(jī):携带。{6}抏(wán)弊:贫弊。
汉兴,经过六七十年的休养生息、无为而治,到武帝即位后数年,国力强盛。武帝好大喜功,不恤民力、财力,疯狂地向四夷征伐、扩张,尤其是对匈奴用兵。元光二年,马邑设谋后,汉对匈奴用兵,长达十五六年之久。武帝的穷兵黩武大量地消耗社会的资材,他又破坏财经制度,不择手段地搜刮财富,而导致了官场的腐败、社会政治的混乱,从而倚赖严刑酷罚的酷吏之治、屠杀之政。
武帝政治的本质实较始皇更为残暴。武帝所任用的酷吏,一个比一个下流,一个比一个残暴,但武帝皆“以为能”。司马迁以恸愤之心写《酷吏列传》,史家最大的良心,莫大于为亿万民众呼冤求救,此传的成立是最大的历史良心的表现。《酷吏列传》:
论报,至流血十余里。……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
王温舒特好杀,嫌冬三月太短,不足以杀。而天子闻之,“以为能”。又如:
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杜周治狱,效法张汤,善于窥测人主意而迎合之,曲法枉法,以人主意作为律令。此乃驰骋一人之欲望,这是自私的、秘密的;而法令具有普遍性、公开性。杜周把人主意作为法令,是错误的。杜周不仅治狱严酷,且贪婪,为官以来,家资数千万。
四、是非颇缪于圣人
班固对司马迁“是非颇缪于圣人”的批评,学人多为司马迁辩白。班固误把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指》当作司马迁的作品,而有“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的批评。司马谈对儒家等五家既有肯定,又有否定,唯独对道家给予完全的肯定,以为是“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集五家之长,去五家之短。我们认为,班固的批评确有道理。圣人即孔子。司马迁尊崇儒家,著有《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儒林列传》等。但司马迁具有理性的批判精神,不迷信孔子,对孔子也有所批评。司马迁对道家人物老子、庄子多有批评,但也肯定其思想的价值。要之,对于学术权威,司马迁不是一味地迷信,而是敢于理性地批判。在《游侠列传》中,司马迁以儒、侠相对,儒者不论是仕宦显达还是安贫乐道(处士),都能名扬后世;但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却湮灭不闻。司马迁为侠者抱不平,不是贬斥处士。在《货殖列传》中,司马迁指出人的本性是追逐物质利益,这是如实地说出事势的必然和固然,不表示价值追求。“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jù,合钱饮酒),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若有处士之行,好语仁义,则不足羞也。
原文四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1}。”“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2},睹轶诗可异焉{3}。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4},盍往归焉{5}。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6},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7},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8}。太公曰:“此义人也{9}。”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 {10},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 {11},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吁嗟徂兮{12},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伯夷列传》)
注释
{1}是用:因是,因此。用,因。{2}悲伯夷、叔齐兄弟之间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死。{3}轶诗:伯夷、叔齐临终之歌,因没有收入《诗经》而称为逸诗。轶,通“逸”,散失。{4}西伯昌:文王姬昌,为西方诸侯之长。{5}盍(hé):何不。{6}木主:西伯姬昌的木制灵位,追尊谥号为文王。{7}爰(yuán):于是,就。{8}兵之:以武器杀之。{7}义:坚持气节。{10}宗周:以周王室为宗主。{11}以暴易暴:以一种暴乱代替另一种暴乱。钱钟书《管锥编》云“易君而未革政”3。{12}徂(cú):往。或曰:徂,通“殂”,死。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求仁得仁,故没有什么怨恨。司马迁认为,从伯夷、叔齐的临终悲歌中可看出他们的内心是有怨恨的。这是司马迁对孔子之言的质疑,如班固所谓“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
此传记有三个方面的内容。其一,伯夷、叔齐有让德,不贪求富贵权势。这与近世、当世的统治者因争夺王位而相互篡夺残杀的情形,构成鲜明的对比。《太史公自序》曰:“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其二,伯夷、叔齐批评武王不仁不孝,是“以暴易暴”而不知其非,商、周的朝代更替不过是易君但未改革暴政,民众的困苦不异于前。其三,伯夷、叔齐行仁由义,隐于西山,采薇而食,但最终饿死。他们在临终悲歌中,哀叹自己生不逢时的衰败命运,表现自己行仁由义而不得善报的悲怨。
司马迁在叙述伯夷、叔齐的传记之后,问道:“由此观之,怨邪非邪?”这是用充满愤激之情的反诘语句强调:伯夷、叔齐有怨恨,而非如孔子所说。伯夷、叔齐怎么能不念旧恶呢?念旧恶,心中当然有怨恨。他们行仁由义,死后虽得到仁名,但他们生前采薇而食,最终饿死,如何不怨恨呢?孔子所说“不怨天,不尤人”(《论语·宪问》),孟子谓“吾何为不豫哉”(《孟子·公孙丑下》),虽值得追慕,但不切人情,正如钱钟书所说“越世高谈,恐乏平矜息躁之用”4。这是司马迁对那些遭遇不幸而内心怨恨之人的同情和理解,是他对儒者之温柔敦厚的中庸人格的质疑,也是他自己敢恨敢怨之个性气质的表现。他因为李陵辩护而下狱、受宫刑,遭遇了人生的奇耻大辱,他罪非其罪,如何不怨恨呢?
司马迁突出了伯夷、叔齐的怨恨,表现了自己发愤著书的思想。伯夷、叔齐的心中存有怨恨,不平则鸣,故作诗以表其悲愤和不平。司马迁认为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屈原贾生列传》)。
原文五
或曰:“天道无亲{1},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2}?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3},糟糠不厌{4},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5},暴戾恣睢{6},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7}。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8}。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 {9},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 {10},时然后出言{11},行不由径{12},非公正不发愤{13},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伯夷列传》)
注释
{1}人间的秩序和价值来自天道,天道是人道的根据。亲:偏爱。{2}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邪?非邪?{3}空(kòng):贫穷。{4}厌:通“餍”,饱。{5}肝:或为“脍”(kuài),切肉成细丝。{6}恣(zì)睢(suī):放纵骄横。{7}最后尽天年而死。竟:最终。{8}较著:明显。{9}专门违法乱禁。{10}选好地方才落步,行为谨慎。{11}看准时机才开口,不乱说话。《论语·宪问》:“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12}径:小路,喻邪道。{13}非公正事不感激发愤。
儒家云:天道是公正、公平的,善人得到善报,恶人得到恶报。司马迁质疑,伯夷、叔齐难道不是善人吗?他们为何遭遇饿死的不幸命运呢?七十子中,孔子特称赞颜渊好学,可颜渊糟糠不饱,且早夭亡,天之报答善人难道就是这样的吗?盗跖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日杀无罪之人,恣睢暴戾,但一生富足,且以寿终,这遵循的是何种道德呢?近世、当世,许多恶人操行不轨,专犯忌讳,却终身逸乐富贵,世世不绝;但不少善人行为正当,非公正而不发愤,不仅未得好报,反而遭受灾祸。司马迁悲愤填膺,充满困惑:“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从形式上看,本段使用四个问句,或疑问,或反问,以表现司马迁的矛盾和困惑。“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隐含了司马迁复杂矛盾的思想。其一,司马迁怀疑天道,即怀疑人道,即怀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德法则。因为天道支配人道,天道是人道的终极根据。司马迁怀疑天道而肯定非理性天命的存在,实际上是对历史人物与他自己人生遭遇荒谬性、非理性的控诉。他为那些善人没有得到善报的悲剧命运抱不平。他悲惨的人生遭遇,使他对命运的非理性有深切的体验。他在这段文字中一连数次质疑,正是质疑天道的存在。司马迁又不能完全否定天道的存在,因为在历史现实中也存在善人得到善报、恶人遭受厄运的事,历史丰富复杂,历史的真实是偶然性和必然性、理性和非理性并存的。否定天道的存在即否定孔、孟儒家宣扬的道德伦理,那么人类社会将陷入幽暗混乱之中。因此,他怀疑天道的存在,又希望存有天道以主持公平和正义。钱钟书说:“故疑无天者,犹每私冀其或有,而信有天者,则常窃怨其若无。”5
要之,本段在形式表达上有四个没有回答的问句,因而意在言外;在思想内容上则隐约幽微。司马迁有“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一是他的思想感情复杂矛盾而不易于简单明确地表达;二是他怀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道和人道,这违背了儒家的道德观念,“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而不能明白地言说。
究竟是什么力量,支配着人类历史的基本活动呢?司马迁并不否定儒家之“仁义”的力量,但他清醒地认识到,人的物质欲望支配着人的历史活动。
原文六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晚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1}……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2}?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3},前蒙矢石{4},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piāo)椎埋{5},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6},借交报仇,篡逐幽隐{7},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8},揄长袂{9},蹑利屣{10},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11}。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12}。医方诸食技术之人{13},焦神极能,为重糈也{14}。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15}。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货殖列传》)
注释
{1}近世必用老子之言,以涂塞民之耳目为务,则不可行。{2}安归乎:图的是什么呢?{3}搴(qiān):拔取。{4}蒙:冒着。{5}抢劫钱财,杀人灭尸。{6}并兼:强占他人的财物。{7}在偏僻地方拦路抢劫。{8}揳(jiá):击,奏。{9}揄(yú):扬。{10}利屣(xǐ):舞鞋。{11}容:显示,夸耀。{12}重失负:怕输钱。{13}食技术:以技术为生业。{14}糈(xǔ):精米。{15}没:沉溺。
“廉吏久,久更富”,即廉吏之廉的最终目的,不在于追求“廉正”的价值原则,而是追求富利。吏廉则不至于迅速贪败而能久居位,久居位则虽廉也能富贵,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廉贾归富”,贾者廉其索价,则得利虽薄而货可速售,货速售则薄利多销,故廉而归宿在富。这表明,司马迁一方面深切认识到世人求利、逐利的本来面目,另一方面又不为高论而敢于明说,再一方面也质疑儒家严于义利之辨的合理性,“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儒者标榜仁义而贬斥富利,是一种理想主义的主张,自有其意义。许多人表面上唱高调而实际上追逐利益,这是虚伪欺骗。
班固悲慨,司马迁如此“博物洽闻”,但不能“既明且哲,能保其身”,而遭遇极刑。可见,知之未必能行之;从知到行,尚须一跃。司马迁在《史记》中也有此种悲叹,这大概包含四层意义:一是人的智力有限,并不能应付复杂繁多的社会政治生活;二是知与行难以合一;三是在险恶困窘的人生中,人往往失去命运的主体性;四是社会人生具有非理性和荒诞性,个人的意志和行为与结果并不能构成因果关系。班固最终也是死于狱中,不能自免,时年六十一岁。范晔《后汉书·班彪传》:
论曰: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wěi)亹(不倦的样子)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jié,目光短浅)也!
范蔚宗说司马迁、班固皆不能明哲保身,而他自己最终也陷于刑戮。这是专制政治下知识分子的共同悲剧命运,不能作论人之资。
1 钱钟书:《管锥编(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第608页。
2 徐复观:《两汉思想史(第三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第276—331页。
3 钱钟书:《管锥编(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第495页。
4 钱钟书:《管锥编(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第498页。
5 钱钟书:《管锥编(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第49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