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2],其斯之谓与?”
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论语·学而篇》
今译:子贡说:“老师,要是一个人做到了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纵,您看怎么样?”
孔子说:“这就不错了。但是,还不如贫穷时也很快乐,富贵后仍谨守礼节啊。”
子贡说:“《诗经》上说的‘好比制作骨器时仔细切磋,好比制作玉器时精细打磨’,就是这个意思吧?”
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跟你讨论《诗经》了,因为告诉你以往的事情,你能推知未来的情形了。”
这一天,子贡深深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昂首挺胸,迈开大步,悠然自得地走在大道上。近来,他得了个好差事,且财运亨通,已经脱贫致富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身心舒坦。
“【1】[3]老师时常称赞颜回[4]家无存粮。他老人家似乎还对不靠天命而刻意敛财的人感到不快。可是,有本事的人,通过正当途径积累财富,又有什么不对的呢?要我说的话,贫穷本身就是一种恶,富裕本身就是一种善。别的先不说,在金钱上没了后顾之忧,才能轻松愉快地专攻学问。更为重要的是,有了金钱撑腰,就能安之若素地面对任何人了。自己以前受穷那会儿,是怎么也做不到这一点的。”
回想起了几年前自己的贫困时期,他就不禁连连摇头:“那会儿,只要来到权贵或富豪的面前,我就会手足无措,狼狈不堪。当然了,我也并不为自己的寒酸模样感到害臊。我还没怯懦到会因贫穷而羞愧的地步。在这方面,即便是与子路[5]相比,我也一点儿都不会输给他的。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我只是丝毫也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讨好对方而已。”
“贫穷也就罢了,可要是让人看到自己一脸的贪欲,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可话虽如此,也不能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出无礼的傲慢姿态。而我正因为左右为难,才会陷入手足无措、狼狈不堪的境地。虽说如今想来有点儿不可思议,可说到底,那种情形也还是贫穷所导致的,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还是不能受穷啊!”
“可尽管如此——”
子贡忽地昂然环视左右,随即又在心中嘟囔道:
“不管怎么说,我可没有讨好任何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这点而言,我可以公然声称:我于贫穷的应对之道,是毫无问题的。即便是老师,想必也是认可的吧!”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了孔子家附近。
抬头一看,见大门外站着孔子的三名年轻弟子。他们像是正要进门,可认出了子贡,便特意停下脚步,等他走近。这三位都是跟几年前的子贡一样的穷光蛋。等子贡走近到相距二间(约三点六米)左右的地方,他们便执弟子礼,恭恭敬敬地对他深施一礼。子贡也以毫不逊色的恭敬姿态,给他们还了礼。随即,相互谦让了一番之后,他们才以入师门的先后顺序,鱼贯走入大门。毋庸赘言,子贡自然是他们之中的大师兄。
走进大门后,子贡心中暗忖道:
“【2】老师以前针对‘贫而无怨’和‘富而无骄’的问题,曾说过‘贫而无怨’更难一些的话,但也未必如此。也可以说‘富而无骄’反倒更难一些。总之,无论哪方面,我是都能做到的。因为,我刚才不就显示了‘富而无骄’的姿态了吗?”
进入大厅时,他那容光焕发的脸庞,如同太阳一般熠熠生辉,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脸蛋儿有些耀眼了。当他走入那间总是那么幽暗的房间后,只觉得众多师兄弟的脸蛋儿如同苍白的星星一般,在他们的眼睛下方摇曳、闪烁着。可当他看到孔子如同一个未知世界似的端坐在正对面后,便不免有些张皇,于是在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就赶紧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那三位师弟,也在房间角落里各自落座。
作为之前话题的继续,大家又谈论一阵子“礼”后也就告一段落了。今天的授课形式似乎以学生们的自由发言为主,有点儿像气氛宽松的座谈会,故而孔老夫子并不作什么长篇大论,反倒是在用心倾听着大家的发言。然而,要是哪位的发言有一点点偏激,或是说错了什么,他老人家也是绝不会听之任之的。相反,孔子的批评总是十分严厉。可这种“严厉”,又包裹在温和的慈爱之中。就能言善辩而言,子贡在孔门弟子中可谓首屈一指。可奇怪的是,今天的他却一直沉默不语。其实他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听别人的发言。他的心思,全都用在如何以动人的言辞来发表自己在来时路上所考虑的问题上了。
“子贡,你怎么一声也不吭?真是难得啊!”
孔子终于扭头看着他,如此说道。
子贡被打了一个冷不防,不免有些慌张,可他立刻就意识到:机不可失!在此之前,每当他觉得自己的意见尚不成熟时,总要等到孔子独自一人时才前去陈述,并接受他的批评。那是因为他不愿意当着众多同门师兄弟,暴露自己稚拙的一面。然而,今天的他却是自信满满。因为他十分得意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得到了实践的验证的。一想到自己将要当着老师与众多同门师兄弟的面披露自己那并未得益于老师指点的意见时,他就觉得十分畅快,得意非凡。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克制着自己,较为谦恭地回答道:
“我本打算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后,再就另外的问题向老师请教的……”
“是这样啊。嗯……现在差不多也可以换个话题了。”
子贡十分高兴。但是,他还是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得意扬扬的神态。
“你想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孔子再次催促道。
于是,子贡站起身来,以他那一流的悦耳动听的语调陈述道:
“近来,我对于如何看待贫富做了一点儿思考,也自认为有了一点儿体验。我以为,‘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就是这方面的极致,如果能在现实生活中做到这一点,就可以说在这方面已经是近乎完人了。”
“哦,这不跟刚才我们所讨论的‘礼’是密切相关的吗?……好吧,如此说来,你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了?”
“这,还有待老师与众同门来判断。”
子贡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完全是一副充满自信的表情。并且,他还悄悄地将视线投向了刚才跟他一起进门的那三位青年。
“诚然,就贫富两方面都有所体验而言,你可谓第一人啊!”
孔子的这句话听在子贡的耳朵里,多少有些嘲讽意味。不过他非常清楚,老师是不会随便讽刺人的,于是他又旋即将其理解为老师为了称赞他而作的铺垫。
“你确实做到了‘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对此,我是十分了解的。”
孔子如此说道。可奇怪的是,他的语调却十分沉重。子贡觉得自己在受到称赞的同时,仿佛也遭到了重击。
“这很好!这很好啊!”
孔子的言辞越发严肃了。此时的子贡,已完全是被训斥的感觉了。
“然而——”孔子继续说道,“对你来说,贫穷确实是一大灾难,是吧?”
子贡无言以对。在今天来这儿的路上,他甚至已经想到“贫穷本身就是一种恶”了,可奇怪的是,当孔子面对面地如此诘问他时,他又无法如实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在贫穷之时,为了不去讨好别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现在呢,为了不在人前骄纵,又时时留神在意着。”
“是的。并且我还自以为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成功,可是……”
“你确实是成功的。这一点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可是,时刻留心着‘不谄’‘不骄’,不是正因为你心中还残留着‘谄’与‘骄’吗?”
子贡觉得像是有一把锐利的尖刀刺入了自己聪明的大脑。
孔子紧追不舍地继续说道:
“当然了,你所谓的应对之道,也是不错的。只不过那还不是最高境界的道啊!应对贫富之最高境界的道,说到底,必须是超越贫富的。你之所以要费尽心力来做到‘不谄’‘不骄’,就是因为你太在意贫富了。太在意贫富后,自然就会拿他人来与自己作比较,而‘谄媚之心’或‘骄纵之心’正是这种比较的结果。于是,为了征服它,就不得不费尽心力了。”
子贡除了呆若木鸡地聆听教诲,别无他法。
“【3】于是,问题就在于如何超越贫富。其结果,只有将贫富之事交于上天,而自己只管乐道好礼就是了。说到底,道原本就不是功利性的、消极的东西。所以,它本不该因贫富之类的境遇而受到影响。道,正因为是道,所以才叫人乐此不疲;礼,正因为是礼,所以才叫人心向往之。只要具有积极至纯的求道之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应该都能随心所欲地加以应对。颜回就能做到这一点。他不愧是个修养到家的贤者啊!到了那种境地,什么‘贫而无谄’啦,‘富而无骄’啦,就都不是问题了。”
“老师,我明白了。”
子贡既为自己轻率地在众人面前发表不成熟的想法而感到羞愧难当,又从孔子的教诲中获得了新的感动。他任由两种感受在胸中往来纵横,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如此这般,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少顷,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吟诵之声。此刻的子贡正因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脸上而感到极不自在,侧耳静听了一会儿吟诵之声后,他的脑海里灵光乍现,一个记忆苏醒了:这不就是《诗经·卫风》中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吗?
原先,他将这两句诗理解为:以工匠雕刻象牙、玉器时的艰辛劳作为比喻,来颂扬陶冶人品的良苦用心。当然,这样的解释也并不错,却漏掉了该诗的一个重要意蕴——工匠的艺术之心,即享受劳作乐趣之心。从劳苦之中,不,是从劳苦本身寻找出生命跃动和快乐之心。
艺术并非手段。与之同理,求道也并非处世之术。正如工匠因其拥有艺术之心,从而能在艺术活动中感受到生之喜悦一样,求道者也必须拥有从道本身寻求乐趣之心。他感到,在此之前,自己仅从该诗所表现的工匠之劳苦获得感发,那是多么的肤浅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望着孔子,并毫不做作、自然而然地吟出了这两句诗。此刻的他已顾不上为自己过去的愚昧而害臊,内心早就为如今的新发现而雀跃不已了。
吟完之后,他如此说道:
“老师刚才所说的,不正是该诗的真谛吗?”
孔子闻听,满脸微笑道:
“子贡,你读懂了《诗经》中的妙处,很好!这样,我就可以与你谈论《诗经》了。《诗经》的真谛,是极其深奥的,只有不屈不挠、执意探求之人,才能领悟其精髓啊!你好像已经到了如此境界了。”
子贡顿时又扬扬得意了起来,差一点儿就要带着这种神情来环视四座了,但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忍住了。
原注
【1】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论语·先进篇》
今译:孔子说:“颜回几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人,却时常穷困潦倒。端木赐并不能完全领会我的教诲,可做起生意来却能屡屡吃准行情。”
【2】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论语·宪问篇》
今译:孔子说:“要做到贫穷而不心怀怨恨,是很难的;而要做到富贵而不骄横,还相对容易一些。”
【3】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论语·雍也篇》
今译:孔子说:“颜回的修养多好啊!一竹筐饭,一水瓢水,住在偏僻的巷子里。别人要是那样早就愁死了,可他依旧乐呵呵的。颜回的修养多好啊!”
注释
[1]子贡(公元前520—公元前456年),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末期卫国人。孔子学生,名列“孔门十哲”(言语科)、“孔门七十二贤”。多才善辩,做事干练。曾任鲁国、卫国大夫。又善于经商,积财千金,为儒商鼻祖。——译者注。
[2]出自《诗经·卫风·淇奥》。赞美卫武公在研究学问与陶冶品行上的精益求精。——译者注。
[3]原作中将本篇所用到的《论语》问答原句在篇末列出,本书保留该形式。——译者注。
[4]颜回(公元前521—公元前490年),名回,字子渊,也称颜渊。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最喜欢的学生,名列“孔门十哲”(德行科)、“孔门七十二贤”。安贫乐道,后世尊称为“复圣”。——译者注。
[5]子路(公元前542—公元前480年),姓仲,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春秋末期鲁国人。小孔子九岁,孔子的学生,名列“孔门十哲”(政事科)、“孔门七十二贤”。出身寒微,耿直好勇,为人爽直粗莽。任卫国大夫孔悝的蒲邑宰,以政事见称。卫国内乱中,子路为救援孔悝,而在混战中被蒯聩击杀,结缨而死,被砍成肉泥,时年六十三岁。——译者注。